“你每次都这么说!”老头摇头,“上次说运‘会唱歌的珊瑚’,结果是只醉醺醺的海猴子!”
“那海猴子现在在皇家剧院演出呢!”威廉插嘴,“每场掌声雷动,比你这臭鱿鱼受欢迎多了。”
玛塔带着人走下跳板,目光扫过我们。我装作在数鱿鱼须,嘴里还哼着走调的小曲。
“三位,”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骨头,“听说你们刚换了船长?”
“临时工。”我含糊道,“原船长喝多了掉海里了,我们正登广告招人。”
威廉立刻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他自己的半身像,写着:“诚聘船长,擅长航海、打架、泡妞,工资面议。”
伊莉丝扶额:“你什么时候贴的?”
“刚才。”威廉咧嘴,“机会要主动创造。”
玛塔冷笑:“别装了。‘舌’在你身上,对吧?”
我耸耸肩,掏出怀表,裂痕还在渗血。我假装不小心,让一滴血落在她拐杖上。
滋——
一股黑烟冒起,拐杖上的鲸骨发出惨叫般的哀鸣。
玛塔猛地后退一步,独眼瞪大:“你竟让它‘尝’你?”
“没办法,它挑食。”我收起怀表,拍拍手,“不吃干净的血,就闹脾气。你们找‘钟’,我找我妈的线索,不如合作?”
“合作?”玛塔冷笑,“你知不知道上一个碰‘钟’的人,变成了只会说反话的蛤蟆?”
“那挺适合做政客。”威廉插嘴。
伊莉丝突然凑近玛塔,压低声音:“你船上那个‘活体地图’,快死了吧?皮肤发青,手指变鳍……典型的‘深海诅咒’。”
玛塔脸色一变。
“我能治。”伊莉丝微笑,“条件是,让我们搭船去遗忘群岛,顺便……看看你们藏在底舱的那块‘钟楼碎片’。”
沉默。
良久,玛塔笑了:“行。但要是你们敢耍花样……”
“我们?”威廉摊手,“我们可是守法商人!顶多……稍微违法一点点。”
玛塔带人离开后,我长出口气。
“你真能治深海诅咒?”我问伊莉丝。
“不能。”她耸肩,“但我能变成黑龙,吓唬他们。再说了,真到岛上,他们自顾不暇。”
威廉拍拍我肩:“小子,欢迎来到真正的航海生涯——一半靠脑子,一半靠吹牛,剩下全靠运气。”
我看着骨弦号缓缓离港,雾语者号在风中轻轻摇晃。
“对了,”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串鱿鱼……真能记账?”
威廉大笑:“当然!雾语者号的信誉,值一串鱿鱼。”
伊莉丝翻白眼:“等哪天债主拿刀追着砍你,看信誉能不能挡刀。”
我笑了笑,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
它安静了。
海风转凉时,我们正漂在一片无名的浅湾。
骨弦号在前方五十码外缓缓滑行,船底刮过珊瑚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用指甲划黑板。伊莉丝坐在雾语者号的船首斜桅上,赤脚晃荡,裙摆被风鼓成一朵酒红色的花。她正用一把小银刀削着某种深紫色的根茎,汁液滴在甲板上,竟微微发荧光,像融化的星屑。
“这是‘梦芋’,”她头也不抬,“吃了会做三天的梦,醒来记不清,但身体记得——有人因此学会了一门外语,有人突然会拉小提琴。走私客拿它当娱乐品,其实……它是‘记忆的残渣’。”
“谁的记忆?”我靠在舵轮旁,怀表在口袋里温顺得反常。
“大概是海的记忆吧。”她把削好的一块递给我,“尝尝?保证不让你梦见自己变成章鱼。”
我摇头:“上回你让我尝的‘会发光的海藻’,我梦到自己在海底和一只老乌龟下棋,它赢了还朝我翻白眼。”
“那是智慧乌龟,据说活了八百年。”威廉蹲在船舷边补网,嘴里叼着根草茎,“我年轻时在南太平洋见过它一次,它正跟一群海豚打牌,赢了整整一筐珍珠。”
“你年轻时?”我挑眉,“那是什么年代?侏罗纪?”
他假装受伤地捂住胸口:“我这叫阅历,懂不懂?再说,要不是我这张老脸,咱们能从玛塔手里换来一张‘静默航道’的通行许可?”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鱼皮纸,上面用墨鱼汁画着几条扭曲的航线,其中一条用红点标出,写着几个小字:勿语,风会听。
“什么意思?”我皱眉。
“意思是,”伊莉丝终于把梦芋收进一个小陶罐,“接下来的航程,别说‘钟’,别说‘舌’,别说‘她’的名字——连想都别大声想。这片海域的风,是用死人的耳膜织成的。”
我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雾语者号缓缓驶入骨弦号犁出的航迹。海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乳白色,像是被稀释的牛奶,又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液。海鸟不再盘旋,连海浪声都像是被吸进了地底。威廉收起渔网,默默点燃了一盏铜灯,灯油里泡着一颗干枯的眼球——据说是“盲视者之眼”,能照见隐形的礁石。
夜幕降临时,我们停了船。
不是因为到了地方,而是——海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岛”。
但它不动。
也不像岛。
更像是一具漂浮的、巨大无朋的鲸尸,上面长满了建筑。腐烂的肋骨间缠绕着藤蔓般的街道,空洞的眼窝里亮着幽绿的灯火,像是有人在颅腔里点起了篝火。屋顶歪斜,墙壁爬满苔藓,而最诡异的是,整座“岛”随着呼吸般的节奏,微微起伏。
“遗忘群岛的边缘。”伊莉丝轻声说,“这不是岛,是‘梦鲸’的遗骸。它死后不愿沉没,被一群流浪者住进去,渐渐成了城。”
“有人在上面活着?”
“活着?或许吧。”威廉眯眼,“但他们的记忆是租来的。每天付一枚铜币,就能借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不付钱?第二天醒来,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怀表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声叹息。
“我们得上去。”我说。
“明天。”伊莉丝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今晚先睡。这种地方,夜里上岸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再也没下来。”
我们没生火,没唱歌,甚至没多说话。晚餐是冷的腌鳕鱼和硬得像石头的饼干。威廉在船头守第一班,我躺在甲板上,望着天空。
星星很亮,但排列得不对劲。像是被人用手指胡乱涂抹过,星座扭曲,银河断裂。我正看得出神,眼角余光瞥见怀表从口袋滑出了一半,表盖不知何时打开了,那道裂痕正对着星空,缓缓吸着星光,像一张微张的嘴。
我盯着那怀表,心说这玩意儿今晚是打算当个吸星大法的反派吗?
赶紧把它塞回口袋,还特意按了两下。这破表自从在上一个港口从那个疯癫的老钟表匠手里买来后,就没安分过。一会儿嘀嗒声像在唱歌,一会儿又完全停摆,现在倒好,开始吞星星了。
“你那块破表又闹妖?”威廉不知啥时候溜到了我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这老毛病,说是戒烟,结果每天嚼一根干烟草梗子,活像个刚从羊圈里出来的牧民。
“它在吃星星。”我说。
威廉瞥了我一眼:“你喝多了?”
“你看!”我把表掏出来晃了他一下。
表盖刚打开,那道裂痕就微微一颤,像是打了个饱嗝,然后缓缓合上了。星空恢复平静,仿佛啥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