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眯眼看了会儿,耸耸肩:“哦,正常。梦鲸群岛的夜晚,连影子都会打嗝。上次我在这片海域,看见我的影子自己站起来走了三步,回头冲我比了个中指。”
“……你编的吧?”
“骗你我是乌龟养的。”他拍拍我肩膀,“睡吧,明天还得爬鲸鱼骨头呢。对了,记得带钩爪和绳索,别穿新靴子——鲸油滑得能让你跳探戈。”
我翻了个白眼:“你哪来的这么多奇葩经验?”
“死过两次,第三次差点被海蛇当口香糖嚼了,自然就懂了。”他说完,又叼上那根干烟草,哼着走调的小曲回船头去了。
半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伊莉丝站在一片巨大的钟楼废墟前,背对着我,长发飘在风里。她手里拿着一块齿轮,正往自己胸口嵌进去。我喊她,她不动。然后她转身,眼睛是纯白的,像两枚磨光的硬币,她说:“洛伦佐,时间错了。”
我猛地惊醒,发现天已微亮,海面灰蒙蒙的,雾气浓得像炖糊了的燕麦粥。
“早啊,噩梦专业户。”伊莉丝坐在我旁边,手里正用一块黑曜石磨指甲,火星四溅,“你昨晚翻来覆去,差点把甲板踹塌。再这样下去,我们得给你订个弹簧床垫。”
“我梦见你把自己改造成发条玩具。”我说。
她挑眉:“说不定真是。龙族血脉混了深海诅咒,搞不好哪天醒来我就成了半机械龙娘,还得收费充电。”
我忍不住笑出声:“那我得提前注册‘龙姬电力公司’,专供美女龙发电。”
“发电归发电,”她收起石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可别想着偷电——我电压不稳,上次不小心电晕了一头鲨鱼,它浮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咬着自己的尾巴,跟转圈狗似的。”
我们正说着,威廉突然压低声音:“嘘——有东西蹭船底。”
我们立刻噤声。
船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顶了下。接着,咕嘟一声,水面冒出串气泡,一股淡淡的……烤栗子味飘了上来。
“栗子?”我皱眉。
“是梦鲸的屁。”威廉一脸严肃。
“……啥?”
“梦鲸遗骸里还有残存的胃气发酵,这片海域常有‘香雾’,闻多了会看见前任。”威廉说着,警惕地扫了眼伊莉丝,“所以待会儿谁要是突然深情告白,八成是幻觉。”
伊莉丝冷笑:“放心,我对死人没兴趣。”
“我不是死人!”我抗议。
“那你昨晚梦里哭着喊‘伊莉丝别走’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活着?”
我脸一红:“我那是……驱魔!对,驱梦魇!”
正闹着,水里哗啦一响。
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不是人。
圆滚滚,湿漉漉,顶着几根海草,像戴了顶绿色贝雷帽。大眼睛,短鼻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嘴里还叼着半颗栗子。
“海……海獭?”我愣住。
这獭子不一般。它穿着件迷你皮甲,腰间别着把小匕首,背上还绑着个密封陶罐。它瞪着我们,忽然抬起右爪,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呃……你好?”我回了个礼。
獭子点点头,用爪子拍了拍陶罐,又指了指岛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
“它说罐子里有张地图,”伊莉丝突然开口,“但要等我们证明自己不是‘时间窃贼’才给。”
我和威廉同时看向她:“你能听懂獭语?”
“龙族通晓百音。”她耸肩,“当然,也可能它表情太丰富,跟演默剧似的。”
威廉蹲下,从口袋掏出一小块蜂蜜饼干,递过去:“兄弟,合作愉快?”
獭子嗅了嗅,嫌弃地推开,然后盯着我。
我一愣:“看我干嘛?”
它突然伸手,勾出我口袋里的怀表。
“嘿!还我!”我伸手去抢。
獭子却咧嘴一笑,咔哒一声,用爪子把表盖打开,对着陶罐。刹那间,罐子上的封泥闪过一道蓝光,自动脱落。
它把表还给我,抱着罐子,又敬了个礼,转身“噗通”钻进水里,消失不见。
我捡起罐子,里面果然有张卷起来的羊皮纸。
展开一看,不是地图。
是一张潦草的清单:遗忘群岛生存指南
1. 别吃紫色的贝壳——会让人唱男高音三天。
2. 雾里的人影不是你妈,别应声。
3. 找钟楼碎片?去“肋骨教堂”,但得先付门票:一个笑话,一个秘密,或一颗活人的眼泪。
4. 小心“时蛀”——吃时间的虫子,长得像银色鼻涕,会钻进你的记忆里打洞。
5. 最后:别相信会说话的螃蟹。它们全是律师变的。
威廉看完,沉默五秒:“……这年头连海獭都开始做旅游攻略了?”
伊莉丝笑了:“至少比某些船长乱画的‘藏宝图’靠谱,你上次那张,终点是个卖椰子的猴子。”
“那猴后来成了我合伙人!”威廉不服,“生意做得不错。”
我盯着那张羊皮纸,总觉得“肋骨教堂”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威廉却已经兴致勃勃地掏出小本子,在上面画起了路线草图,嘴里还念念有词:“笑话……秘密……眼泪?咱仨里谁最可能哭出来?”
他目光扫过我和伊莉丝。
“看我干嘛?”我皱眉,“我在风暴角被三艘私掠船围剿都没掉一滴泪。”
“那是因为你吓尿了,根本没空哭。”伊莉丝淡淡道。
“你呢?”威廉转头问她,“龙族会哭吗?还是说你们流的都是岩浆?”
伊莉丝指尖轻轻划过眼角,忽地一笑:“流过一次。那年我烧毁了整座龙冢,火太大,把雪都烤化了——眼泪混在融水里,浇熄了最后一簇圣火。”
空气忽然安静。
连海风都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威廉默默把“眼泪”那条划掉了,改写成:“门票:一个笑话,或一个秘密。”
“那我来。”我说,“我讲个笑话。”
“等等。”伊莉丝突然抬手,望向雾中。
远处的海面,雾气缓缓分开,露出一段巨大的弧形轮廓——像是一根横卧水中的石桥,但更弯、更长,表面布满沟壑与裂纹,覆盖着青苔与藤壶。
“鲸骨。”威廉低声道,“看那弧度……是第七根肋骨。‘肋骨教堂’就在上面。”
我们收起罐子,收拾装备。钩爪、绳索、防水火折,还有我那把从不离身的黄铜短铳——枪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时间会还债”。
船靠上鲸骨时,潮水正退。
这根肋骨至少有两百步长,拱起如桥,通向雾中一座由巨大骨骼堆叠而成的“建筑”:肋骨交错成拱门,脊椎骨垒作阶梯,头骨凹陷处积着幽绿的水潭。藤蔓缠绕其间,开着淡蓝色的小花,散发出类似檀香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我们踩着湿滑的骨面前行,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整座教堂都在呼吸。
“这地方……”我低声说,“像活着。”
“它确实活着。”伊莉丝抚摸着一根骨柱,“梦鲸虽死,遗骸仍载着它的梦。这片群岛,是它的梦境化石。”
威廉突然停下,从靴筒抽出小刀,割下一块藤蔓根部的树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紧锁。
“怎么?”我问。
“甜的。”他说,“太甜了。这片海域的植物不该有糖分——梦鲸的遗骸是碱性的,连苔藓都苦得能让人抽筋。”
正说着,前方拱门下,出现了一个身影。
不是人,也不是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