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由碎钟表零件拼成的小人,高不过三尺,两条腿是弹簧,脑袋是个裂开的怀表,指针胡乱转动。它手里提着一盏用海螺做的灯,灯芯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它“咔哒咔哒”地走来,停在我们面前,抬起一只齿轮手臂,指向教堂深处。
然后,用沙哑如锈铁摩擦的声音说:“门票。”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
“我来讲个笑话。”我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有个时间窃贼去偷钟楼,结果发现钟楼早就停了。他很生气,说‘这算什么?时间都死了?’钟楼说:‘不,我只是在等一个能听懂我心跳的人。’”
小人歪了歪脑袋,指针停了一瞬。
然后,它举起灯,轻轻晃了晃。
蓝焰跳动,映出它脸上一道裂痕——那裂痕的形状,竟和我怀表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它没说话,转身,提灯前行。
我们跟上。
穿过骨廊,登上脊椎阶梯,最终来到一间由梦鲸头骨形成的穹顶大厅。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插着半块齿轮,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金光。
“钟楼碎片。”伊莉丝呼吸微颤,“终于找到了。”
小人走到石碑前,放下灯,用弹簧手指敲了三下地面。
石碑缓缓裂开,露出一个凹槽——形状正好能嵌入那半块齿轮。
但它没动,只是转过身,再次望向我们。
这次,它伸出齿轮手掌,掌心向上。
“秘密。”
它说。
威廉看向我,我看向伊莉丝。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不是来找钟楼碎片的。”
我和威廉同时一震。
“我是来找‘时间之核’的。”她声音很轻,却像雷击,“龙族的血脉正在退化,每一代都比前一代更接近凡人。唯有‘时间之核’——传说中梦鲸吞下的第一缕时间——能重启血脉。而它,就藏在钟楼最深处。”
我愣住:“你……从来没说过。”
“说了你会让我来吗?”她反问,眼神清澈,“你一直以为我只是陪你找线索,补全你那破表的来历。但真相是,我需要它,胜过你需要答案。”
威廉低声吹了声口哨:“所以你是利用我们?”
“不。”她摇头,“我是和你们同行。目的不同,路却一样。这算不上背叛,只是没说全。”
小人静静听着,忽然抬起手,将那半块齿轮从石碑上拔下,递向我。
我一怔:“给我?”
它点头,指了指我口袋里的怀表。
我掏出表,打开表盖。
刹那间,那半块齿轮在空中旋转,与怀表裂痕完美契合,一声清脆的“咔哒”,如锁扣合。
表盘亮起。
不再是单调的指针走动。
而是浮现出一片星图——缓缓旋转,标注着七个闪烁的光点,其中一个正在发亮。
小人后退一步,提灯熄灭。
整个大厅陷入黑暗。
只有那怀表,在我掌心,静静发光。
像一颗被驯服的星辰。
良久,威廉才嘀咕:“所以……咱们现在是有了导航仪?还是招来了更大的麻烦?”
我合上怀表,那片星图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投影,缓缓隐去。黑暗重新吞没了肋骨教堂,只有威廉手里的火折子还冒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导航仪。”我说,把怀表塞进怀里,“至少现在知道往哪儿划船了,不然咱们仨迟早饿死在海上喂鱼。”
伊莉丝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洛伦佐,你总是这么务实。可你知道吗?时间之核一旦启动,整片海域的时间流都可能扭曲——说不定下一秒,我们就得面对昨天的自己。”
“那正好。”威廉抖了抖披风上的灰,顺手从地上捡了块梦鲸肋骨当拐杖,“让我跟昨天的自己谈谈,问他为啥非得接这趟活儿,害我现在睡个安稳觉都难。”
我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现在最要紧的是——船还在不在?”
我们三人摸黑往外走,教堂的出口像一张打哈欠的嘴。刚踏出石阶,海风就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和一丝……烤鱼味?
“等等。”我猛地停下,“谁在生火?”
威廉眯起眼:“不会是‘幽灵厨师’老乔吧?那家伙上次说他在这片海域失踪了三年,靠煮海藻汤活下来的。”
“不是幽灵。”伊莉丝突然压低声音,“是活人。而且……不止一个。”
我们悄悄靠近岸边,只见我们的帆船“浪子号”居然好好地停在那儿,甲板上还支了个小炉子,两个陌生人在忙活。一个是矮胖老头,正拿把破锅铲翻烤一条发光的鱼;另一个年轻小伙蹲在船头,用粉笔在木板上画着什么。
“那是……航海日志?”威廉咬牙切齿,“谁准他们动我船的?!”
“嘘!”我一把拉住他,“先看看情况。说不定是遇难的幸存者。”
“幸存者会拿你的私酒当下酒菜?”伊莉丝冷笑,指着舱门边滚出来的半瓶朗姆酒。
威廉心疼得直抽抽:“那是我珍藏的‘海盗王的眼泪’!喝一口少十年阳寿的那种!”
我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人家都开饭了,咱们也不能太失礼。走,上门做客。”
我们大摇大摆走上船。老头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把鱼扔海里。
“哎哟我的妈!哪冒出来的鬼啊?”
“鬼?”威廉一手叉腰,一手夺过酒瓶,“我是这艘船的合法拥有者,威廉•‘浪子’•布莱克船长!这位是洛伦佐先生,商业合作伙伴兼账本监督员。这位……是伊莉丝女士,呃,龙族事务顾问。”
我嘴角一抽:“你编排得还挺顺。”
伊莉丝挑眉:“龙族事务?听起来像是骗补贴的项目。”
年轻小伙赶紧收起粉笔,站起来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报告船长!我是见习水手阿米,这是我家师傅老乔,‘海上拾荒者协会’注册成员!我们是被风暴卷来的,船沉了,漂到这儿……看到这艘船没人,就……就借用了下……”
“借用?”威廉晃了晃空酒瓶,“连酒都喝完了也算借用?”
“那酒太烈了!”老乔委屈道,“我们本来只想暖身子,结果我徒弟喝一口就开始跟桅杆表白……”
阿米脸一红:“师傅!别说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威廉也绷不住了,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酒也没了,哭也哭不回来。倒是你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老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们是来找‘倒流岛’的。”
“倒流岛?”我和威廉对视一眼。
伊莉丝却眼神一凝:“你们知道时间之核?”
老乔一拍大腿:“哎哟!您也知道?那岛上有个钟楼,传说能让死人复活、破镜重圆!我孙子掉海里三年了,我就想再看他一眼……”
他抹了把眼泪,那条发光的鱼趁机从锅里蹦出来,啪叽一下砸在威廉脸上。
“哎哟我——!”威廉抹掉一脸鱼油,“这鱼成精了?!”
“是‘时光鳗’!”阿米慌忙去抓,“吃了能梦见过去的事!师傅就想靠它找灵感!”
我掏出怀表,打开——星图依旧,那个发亮的光点微微颤动,方向正指向东南。
“看来,”我说,“咱们有新船员了。”
威廉擦着脸上的油:“我还没同意呢!”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把表递给他看,“导航显示,下一个点就在倒流岛附近。而且……”我瞥了眼伊莉丝,“她说时间之核一旦启动,可能会引来‘昨天的自己’。我觉得,让一个想见孙子的老头当见证人,总比让一条黑龙自恋地跟自己谈恋爱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