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丝轻哼:“我可没那么无聊。”
威廉盯着星图,忽然咧嘴一笑:“行吧。不过新规矩:船上禁止烤鱼,禁止表白桅杆,违者罚洗三天甲板。还有——”他举起酒瓶残骸,“赔偿损失。”
老乔搓着手:“能上船就不错了!我还会修船、算潮汐、讲冷笑话!”
“冷笑话就算了。”我说。
“不不不,”威廉眼睛一亮,“我觉得我们需要点娱乐。来,老乔,讲一个。”
老乔清清嗓子:“为什么海妖从来不借钱?”
“为什么?”阿米配合地问。
“因为她已经有八只手了,还想多要?”
全船沉默。
三秒后,伊莉丝噗嗤笑了。
海风温柔地推着“浪子号”东南行进,桅杆上的帆吃满了风,像一张鼓胀的肺。老乔的冷笑话虽然冷得彻骨,但似乎无意中打破了某种隔阂。我们围在甲板上那口还冒着余烟的小锅旁,竟有了一丝久违的烟火气。
我靠在船舷边,手里摩挲着那枚怀表。星图上的光点稳定地亮着,像一颗安了心的星星。时间之核没有再异动,仿佛刚才在肋骨教堂里的震荡只是大海打了个嗝。伊莉丝坐在高处的索具上,赤足晃荡,目光投向远处海平线——她没说,但我看得出,她在等什么。
“洛伦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云飘过来,“你有没有觉得……海太安静了?”
我抬眼四顾。的确,这片海域安静得反常。没有海鸟掠过,没有鱼群跃水,连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只有风还在吹,却吹不散这层薄纱般的沉寂。
威廉正教阿米怎么用罗盘,头也不抬:“安静不好吗?省得听你俩哲学辩论。”
“这不是自然的安静。”伊莉丝跃下索具,赤脚踩在甲板上竟没发出一点声音,“是被‘暂停’的安静。就像……时间被轻轻掐住了脖子。”
我心头一紧,立刻掏出怀表。星图依旧,但那光点边缘泛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是水滴落进静止的湖面。
“导航没变。”我说,“但……它在共振。”
“共振?”威廉皱眉。
“时间之核和这片海域的某种东西在共鸣。”伊莉丝蹲下来,指尖轻触甲板,“你们听。”
我们屏息。
三秒后,一声极轻的“滴答”从船底传来,像是钟表走动,又像是心跳。
“这船……在计时?”阿米瞪大眼。
老乔脸色一白,猛地扑向船舷,伸手探入海中。他捞起一缕海水,那水在阳光下竟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液态的星尘。
“潮汐泪……”他喃喃道,“传说中倒流岛周围的海,会流出‘潮汐泪’。那是时间流溢出的残渣,碰多了会让人……看见不该看的。”
“看见什么?”威廉问。
“看见过去。”老乔低声道,“或者,被过去看见。”
话音未落,船身轻轻一震。不是颠簸,而是一种从内部传来的、规律的震颤,仿佛“浪子号”本身成了一座钟。
紧接着,甲板上的木缝里,缓缓渗出一滴水珠。那水珠悬在半空,不落,也不散,晶莹剔透,里面竟映出一幅小小的画面——一个孩子在沙滩上堆沙堡,笑着回头,喊着“爷爷”。
老乔浑身一颤,几乎跪下。
“小海……”
那画面只持续了一瞬,水珠便“啪”地落地,银光瞬间被木板吸收,消失无踪。
“是幻觉吗?”阿米声音发抖。
“不是。”伊莉丝站起身,目光锐利,“这是时间的回声。倒流岛正在‘呼吸’,而我们,正驶入它的吐纳之间。”
威廉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船舱:“我去拿我的旧怀表。如果这船真成钟了,至少得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管是哪一天的‘现在’。”
我望着他背影,又看了看老乔颤抖的手,轻声道:“老乔,如果你真想再见你孙子……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攥住那根梦鲸肋骨做的拐杖,指节发白。
我盯着老乔那根梦鲸肋骨拐杖,忽然觉得它像根快要被拧断的鸡骨头。海风咸得发涩,可比不上我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
“喂,威廉!”我冲着船舱吼了一嗓子,“你要是再不把那破怀表拿出来,我就拿它当拍卖品挂甲板上卖了!底价十个铜板,附赠‘穿越时空心理阴影’一份!”
舱门“哐”地被撞开,威廉探出头,胡子上还沾着块饼干渣——这家伙刚才肯定又偷吃我藏在导航仪后面的焦糖饼干。“洛伦佐!你敢动我祖传怀表,我就把你上次赌输给我内裤的事告诉全船人!”
“哦?”伊莉丝懒洋洋靠在船舷,尾巴(对,她人形时背后总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龙尾虚影)轻轻一甩,扫过我的后颈,“原来船副大人还欠船长一条绣花小裤衩?图案是粉色小海马?”
“那是战术伪装!”我梗着脖子辩解,“海战时穿这个,敌人一看就笑岔气,战斗力直接归零!”
阿米在一旁憋得脸通红,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老乔倒是没笑,但嘴角抽了抽,紧攥拐杖的手松了一丝。
威廉终于掏出他那宝贝怀表,黄铜外壳擦得锃亮,链子都快磨成钓鱼线了。他啪地打开表盖,眉头立刻皱成个“川”字:“见鬼……时针在跳踢踏舞。”
“正常。”伊莉丝眯眼望向远处海面,“这片海域的时间不是流动的,是……嗝儿——打饱嗝。一阵一阵的。”
话音未落,整艘“浪子号”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帆绳无风自动,发出“吱呀”怪响。我眼角余光瞥见厨房窗口,一块刚切好的奶酪凭空裂成两半——一半新鲜,一半长满绿毛。
“操!”我一把抓住缆绳,“这破岛连奶酪都不放过?”
“冷静,洛伦佐。”威廉居然还在研究怀表,“比起时间错乱,我更担心那个。”
他指向左舷。海面不知何时浮起一堆破烂:半截木桨、一只独眼鹦鹉标本、还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面刻着扭曲符文。
“潮汐泪收集物?”阿米颤声问。
“不。”老乔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是‘沉锚号’的东西……二十年前沉没的商船。我……我儿子就在上面。”
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伊莉丝眼神微动:“所以你找倒流岛,不只是为了孙子?”
老乔没回答。他拄着拐杖,佝偻的背脊却挺直了一瞬,像根即将断裂的老桅杆,倔强地不肯倒下。
“嘿,各位!”我故意提高嗓门,“既然时间能乱,那咱能不能趁机干票大的?比如——回到昨天,把我藏的饼干全偷回来?”
威廉翻白眼:“你脑子里除了吃就是钱。”
“错!”我竖起一根手指,“还有美女和冒险。比如现在——”
我指向右前方。海雾中,隐约浮现一座岛屿轮廓。黑礁嶙峋,藤蔓垂挂,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石像——半是人面,半是章鱼,八只触手缠绕着一颗破碎的心脏状水晶。
“神像谜题?”伊莉丝挑眉,“看起来像某个失落文明的情侣分手纪念物。”
“是‘潮汐之主’。”老乔低语,“传说它掌控时间之流。要进岛心,得解开它的‘三问’。”
“三问?”威廉摸着下巴,“该不会又是‘生命的意义’‘爱的本质’那种哲学陷阱吧?上次在翡翠湾,我答‘金币与美酒’就被喷了一脸臭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