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把石片小心翼翼包进手帕里,递给威廉:“船长,这是你姑姑的信物吗?”
“是她的发簪。”威廉嗓音有点哑,“上面刻着‘L’,莉娜•维尔德。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她一直戴在头上,说等那人回来,就戴着它结婚。”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所以……二十年前那艘‘海鸥号’的幸存者莉娜,是你姑姑?她等的人,就是刻字的这个‘逃婚者’?”
“逃婚?”威廉冷笑,“他要是逃了,就不会在沉船后还活着回来找她。我奶奶说,那男人叫埃德加,是个傻得冒泡的钟表匠,给莉娜做了个会唱歌的怀表,结果婚期前半个月,表坏了,他非说不修好不能娶她,一头扎进工坊,结果赶上风暴,船沉了,人没了。”
“然后他游了回来?”我瞪眼。
“没人信。可现在……”威廉攥紧石片,指节发白,“这字迹,是他。”
伊莉丝忽然轻笑一声:“所以你们家族的爱情,都是拿命赌的?”
威廉瞥她一眼:“你不也一样?为了个千年契约守在龙骨湾,连真身都不敢随便现。”
伊莉丝挑眉:“我那是职业操守,不像你们人类,动不动就为一句‘我在等你’耗一辈子。”
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讨论爱情观的时候。老乔呢?”
老乔已经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望着海面发呆。他脸色平静,但眼神空了点——回响之井带走了他关于儿子的记忆,也带走了他半条命。
我走过去,递上水袋:“老乔,你还好吗?”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咧嘴一笑:“好得很。现在我儿子几岁、长什么样、爱吃啥……全忘了。但我知道,他跟我说‘爸爸别哭’的时候,声音软乎乎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头:“那……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回家。”他拍拍我的肩,“洛伦佐,人生最怕的不是记不住,是放不下。我现在放下了,就能重新活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这岛上的时间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刚才我还看见一只螃蟹横着走着走着,突然倒退着爬回来,重新钻进洞里——时间倒流,又开始了。
“威廉!”我回头喊,“再不走,咱们的船又要被倒着开回海里了!”
威廉收起石片,深吸一口气:“回船!趁下一次倒流前起锚!”
我们匆匆收拾东西。阿米背着药箱,伊莉丝拎着她的龙鳞短剑——人形时她总爱把它当装饰别在腰间,说是“时尚与杀伤力的完美结合”。
回到沙滩,我们的小帆船“浪子号”还好端端地躺着,帆布被海风鼓得微微颤动。
“伊莉丝,你真不打算变龙帮我们推船?”我一边解缆绳一边问。
“我是龙,不是拖船。”她翻白眼,“再说了,变一次形,羽毛掉一地,回头你扫?”
“你那是鳞片!”
“反正不干。”
威廉已经爬上船,检查罗盘。突然他“啧”了一声:“罗盘疯了。指针转得跟跳舞似的。”
我凑过去一看,果然,指针在原地打转,毫无方向。
“见鬼……这岛连方向感都吃?”我挠头。
阿米忽然从药箱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玩意儿:“用这个?”
“这是啥?”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像个怀表,但表面裂了,指针歪斜。
“老乔给的。”她说,“说是从回响之井边上捡的,像是埃德加的怀表。”
我瞪大眼:“就是那个……会唱歌的?”
“试试。”阿米耸肩。
我拧了拧发条,咔哒一声,表壳里传来一阵沙哑的、走调的歌声:“我等你,在海的那边……”
下一秒,罗盘指针猛地一抖,稳稳指向西北。
“卧槽!”我差点把表摔了,“这破表……还能导航?”
伊莉丝眯眼:“看来埃德加不只是个钟表匠,还是个懂‘时间锚点’的天才。”
威廉咧嘴笑了:“那就西北走。说不定,埃德加没死,只是被困在时间缝里——而这个表,是钥匙。”
我握紧怀表,心里嘀咕:这玩意儿要是能修好,回大陆起码能卖五百金币。
正想着,脚下沙滩突然一震。
“又来了。”阿米抓紧船舷。
沙粒在我们脚下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色岩层。那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是整座岛在呼吸——一次深沉、缓慢的吐纳,仿佛我们正站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胸膛上。
“时间倒流要开始了。”伊莉丝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龙鳞短剑,“别看海,也别看天。”
我立刻低下头,盯着“浪子号”的船底。上一次倒流时,我曾抬头看见海鸥倒着飞,云层逆着奔涌,太阳从西边跃出地平线……那景象让我的脑子像被塞进绞肉机,整整晕了两天。
震动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小心翼翼抬头——海还是蓝的,天还是晴的,但远处那片原本被风暴削去的珊瑚礁,竟又完好无损地浮出水面,像一排沉默的白牙。
“我们……回到了三小时前?”阿米蹲下身,摸了摸沙滩上一块熟悉的贝壳纹路,“这块贝壳,刚才被我踩碎了。”
“不。”老乔站在船头,眯眼望着远处的椰林,“是岛在‘重播’。它卡在某个时刻的循环里,像……像那个破表。”
我猛地想起什么,掏出埃德加的怀表。表壳还在发出微弱的走调歌声,但指针彻底停了,罗盘也再次开始疯转。
“坏了?”威廉皱眉。
“不,是它感应到了什么。”伊莉丝忽然走近,从颈间取下一枚暗银色的吊坠,轻轻贴在怀表表面。吊坠上刻着一条盘绕的龙,鳞片细如针尖。“这是‘静时之核’,能稳定紊乱的时间流。试试。”
我照做。咔哒一声轻响,怀表的指针微微颤动,歌声重新响起,这次清晰了些:“我等你,在海的那边……”
罗盘指针缓缓稳定,依旧指向西北。
“它不是坏了,”我恍然,“它是……害怕了。”
“害怕?”阿米眨眨眼。
“在时间乱流里,它知道方向,但它不敢指。就像人闭上眼睛,不敢看自己家烧起来。”我握紧怀表,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我们重新起锚。这一次,没人说话。海面平静得反常,连浪花都像是被冻住了一瞬才碎开。阿米坐在船尾,翻着她的药箱,从一堆草药和绷带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
“这是什么?”我凑过去。
“莉娜的日记。”她轻声说,“我在石碑后面发现的,夹在两块石头缝里,用油布包着。只写了三页,后面全被水泡烂了。”
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却颤抖:“他回来了。浑身是伤,嘴里念着‘表修好了’。可我已经答应嫁给别人。父亲说,等一个死人二十年,够了。”
我喉咙一紧。
第二页:“他把表放在我窗台,自己走进了雾里。我说‘你走吧’,可心像被海蛇绞住。那晚,我听见歌声从海底传来,像是他在唱。”
第三页最短,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
“岛在吃时间。我看见昨天的自己在摘椰子……而我正埋葬明天的尸体。埃德加,你在哪里?这岛不让我们走。”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船行至一片浅水区,珊瑚丛在水下泛着幽蓝的光。突然,阿米“啊”了一声,指向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