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骸骨半埋在沙中，身上还缠着褪色的蓝布——和威廉姑姑发簪上系的丝带一模一样。
“莉娜……”威廉声音发颤。
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骸骨的右手，正紧紧攥着另一块怀表。
我戴上手套，潜入水中。那表比埃德加的更旧，表面布满裂痕，但当我轻轻打开，里面竟传出一段微弱的机械音——是埃德加的歌声，和我们手上这块一模一样，只是更慢、更沉，像是从深海传来。
“双生怀表。”伊莉丝在我上船后低语，“一个记录过去，一个锚定现在。埃德加做了两个。他修好了表，也修好了‘回来’的路……可莉娜已经不在‘现在’了。”
威廉沉默良久，忽然把两块怀表并排放在一起。歌声重叠，形成一种奇异的和声。罗盘指针剧烈震颤，然后猛地偏转——不再指向西北，而是正北。
“他不是在等我们找到他。”威廉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是在等我们理解他。”
就在这时，老乔忽然指向海面：“看。”
远处，海平线上浮现出一片影子——不是岛，不是船，而是一座沉没的钟楼，尖顶刺破水面，铜钟半开，仿佛刚从海底升起。
“钟楼……还会自己搬家不成？”我蹲在船头，捏着下巴，眯眼盯着那从海里冒出来的玩意儿。
威廉没理我，一把抓起罗盘，又摸了摸两块怀表，嘀咕：“北边，正北……埃德加说的‘回来’，不是他回来，是‘它’该回来了。”
“它？”我扭头看他，“你别告诉我那破钟还会自己游泳？”
“钟不会游。”伊莉丝懒洋洋地靠在桅杆上，指尖绕着一缕银发，“但时间会。”
我翻了个白眼：“又来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玄乎。能不能说人话？”
威廉咧嘴一笑，露出那排我总怀疑他偷偷漂白过的牙：“简单点说——那钟楼，是‘锚’。埃德加用双生怀表校准了时间裂缝，现在，它被‘拉’回来了。”
“拉回来？谁拉的？”
“我。”伊莉丝眨了眨眼，“刚才，我轻轻‘哼’了一声。”
我和威廉同时转头看她。
她耸耸肩：“龙族对时间有点小敏感。刚才那两块表共鸣的时候，我顺手‘推’了一下。结果……喏，钟楼就浮了。”
我差点从船头栽下去：“你‘顺手’就把沉了上百年的钟楼给‘推’上来了？！你这叫‘小敏感’？你这是拿时间当橡皮泥吧！”
“别激动。”伊莉丝轻笑，“我又没把它变成蛋糕。”
威廉却突然严肃起来：“伊莉丝，你确定这么做安全？万一……把不该回来的东西也拽出来了？”
她挑眉：“比如？”
“比如……埃德加等的那个人。”
空气一静。
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甲板，老乔在船尾咳嗽两声，嘟囔：“这鬼地方，连海鸥都长着人脸似的，瘆得慌。”
我搓了搓胳膊：“别说了，再吓我今晚睡不着。”
威廉深吸一口气，下令：“靠岸。先探钟楼。”
“等等！”我拦住他，“咱们连个正经船员都没有，就靠老乔和你俩？万一里头有鬼，有怪，有会走路的钟摆？”
“所以得招人。”威廉咧嘴，“正好，那边不是有艘破船飘过来？”
我顺着他手指一看——海面上，一艘破烂渔船正随波漂荡，船头站着个穿补丁裤、戴草帽的瘦高男人，手里举着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会修船，会算账，会打架，只要三顿肉，外加不许骂我鹦鹉。”
他脚边，一只绿毛鹦鹉正用爪子抠着耳朵，突然抬头，冲我们喊：“老板！他还会偷你袜子！”
“闭嘴，波波！”男人一巴掌拍过去，鹦鹉灵巧地跳开，嘎嘎大笑。
我：“……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威廉却眼睛一亮：“会算账？那不正好缺个账房？洛伦佐，你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懂航海日志了。”
我怒：“我哪不会！我那是……战略性忽略！”
“老板！”鹦鹉突然冲我喊，“你左边裤兜有块发霉的奶酪！要不要我帮你扔海里？”
我一摸，还真有！我上周塞的奶酪忘了吃，已经长毛了。
“这鹦鹉是账房，还是保安？”我嘀咕。
“都算。”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我叫‘快手’杰克，前海盗，现自由职业者。那鹦鹉叫波波，前通缉犯，现自由鹦鹉。”
“通缉犯？！”我惊。
“呃……它偷了海军上将的假发。”杰克挠头，“据说那假发是用海蛇皮做的，波波以为是零食。”
波波骄傲地昂头：“香！”
威廉大笑：“上船！三顿肉，外加每天一颗葡萄，成交！”
“成交！”杰克一跃而上，波波扑棱着飞过来，直接落在我肩上，爪子一伸：“先付定金：一颗葡萄。”
我：“……你比我还像商人。”
就在这时，钟楼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当——”。
那铜钟，竟自己响了。
海面泛起诡异的涟漪，仿佛时间被搅动。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两块怀表同时发烫。
伊莉丝眯起眼：“它醒了。”
杰克却一脸淡定，从怀里掏出个破酒壶：“没事，我带了防‘灵异污染’的朗姆酒，五毛钱一瓶，批发八折。”
波波：“假的！是椰子汁！”
我扶额：“完了，咱们招了个骗子和一只拆台的鹦鹉。”
威廉却已拔剑在手，眼神锐利：“不管真假，钟楼里有答案。走！”
我叹了口气，摸出最后那块发霉奶酪，递给波波：“拿去，别再说我小气。”
波波一口叼住，嘎嘎笑：“老板大气！下次记得买新的！”
钟楼的钟声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海面的涟漪缓缓平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的绸缎。罗盘指针慢悠悠地摆了几圈，最终指向东北偏北，两块怀表也冷却下来，仿佛刚才那阵时间的震颤从未发生。只有伊莉丝还站在桅杆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银发，目光沉得像海底的暗流。
“它不是‘醒了’。”她忽然说，“是‘认出我们了’。”
“认出？”我嚼着最后一口发霉奶酪，味道像踩湿的袜子，“你是说这破钟还认得埃德加？还是认得你俩这对他忠心耿耿的……时间看门狗？”
威廉瞪我一眼，正要说话，杰克却一屁股坐到甲板上，拧开他那“防灵异污染”的朗姆酒壶，咕咚灌了一口，抹嘴道：“钟楼认人不稀奇。我老家有口井，谁家媳妇偷汉，它夜里就冒红水。后来才发现，井底住着个被负心汉沉下去的女鬼，靠听八卦续命。”
波波扑棱着翅膀，落在我刚擦干净的靴子上：“老板，你鞋带散了，象征命运即将脱节。”
“闭嘴。”我把靴子抽回来，“再踩我就把你炖汤。”
“别吓它。”杰克笑嘻嘻地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削一块木头，“波波虽然嘴碎，但预兆从不落空。上回它说‘船要漏’，结果当晚龙骨裂了三寸。我说‘没事，我快手杰克在’，三针麻绳加猪油，补得比原厂还牢。”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真会修船？不是光会卖假酒？”
“当然。”他头也不抬，“我祖传手艺——‘杰克式应急修补法’，专利还没申请，核心技术是‘看起来很结实’。”
我正想翻白眼，威廉却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钟楼静立在浅滩上，半截埋在沙中，藤壶和海葵爬满了石壁。那扇锈死的铁门，竟微微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