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的。”她眨眨眼,“死了的人托我带句话,说吉姆•咸鱼的儿子会需要它。”
我不问是谁。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走不远。
她将蜡烛插在铁箱旁的凹槽里,轻轻一点。
火焰燃起的瞬间,整个石室的墙壁浮现出无数交错的刻痕——全是航线图、密码、星位标记,还有许多重复的名字:吉姆•咸鱼。
有的名字被划掉,有的被圈出,有的用血写着“失败”,有的则缀着小小的笑脸。
而在最深处的一角,一行新刻的字迹还未风化:“去找蓝礁湖的守钟人。他知道你妈为什么改姓。”
我呼吸一滞。
我妈……从来没人提过她。她在生下我那晚就消失了,港口老人只说她“被海叫走了”。
而现在,一句话像钩子,把我童年最后一块迷雾撕开一道口子。
“蓝礁湖?”威廉喃喃,“那不是诅咒水域吗?据说船开过去,指南针会转着圈跳舞,水手一个个开始唱摇篮曲,然后跳海……”
“正是那儿。”伊莉丝吹灭蜡烛,火光熄灭前,映出她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而且我知道怎么去——用潮汐币,买通海底城门,穿过‘溺亡者长廊’,就能抵达守钟人的钟楼。”
她看向我:“去吗,吉米•臭袜子?”
我没理她调侃,只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淡蓝色的纹身,形状像一座倒悬的塔。
“我是第九个等你的人。”她说,“也是唯一活到你出现的那个。”
我盯着伊莉丝手腕上那道淡蓝的倒塔纹身,心里像被海浪拍了三下——先是懵,再是麻,最后是种说不清的沉重。
“第九个?”我嗓子有点干,“前八个呢?”
“喂鱼了。”她耸耸肩,动作潇洒得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几口,“有的被潮汐吞了,有的被秘密反噬,还有一个……嗯,太想当守钟人,结果把自己锁进了钟里。”
威廉吹了声口哨:“浪漫得像一首失败的情诗。”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我?”我问,脑子里嗡嗡响,“就因为我姓‘咸鱼’?”
“因为你爸欠的债,还没还完。”伊莉丝直视我,“而且——”她忽然咧嘴一笑,“你妈当年说,她儿子要是来了,得先交五枚潮汐币的‘认亲费’。”
我翻白眼:“她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开始收费?这真是我亲妈。”
威廉拍拍我肩:“别难过,洛伦佐,至少你妈还活着,不像我家那口子,一听说我要出海,立马改嫁了卖鱼的,现在俩人合伙开海鲜大排档,生意红火得很。”
我忍不住笑出声,紧张感顿时散了大半。
但笑声没持续多久,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破烂水手服、满脸胡茬的男人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攥着半块发绿的木牌,嘴里喊着:“他们来了!‘锈锚帮’的人上船了!说要拆了‘咸鱼号’抵债!”
威廉脸色一变:“谁准他们碰我的船?!”
我这才想起,上个月我们在‘雾鳍岛’买了批‘会发光的章鱼干’,结果运到‘蟹壳镇’才发现——光是会发,但吃一口舌头变蓝,三天说不出人话。滞销,赔惨了。
“不是说好用那批‘会唱歌的珊瑚’抵债吗?”我问。
“唱是会唱,”威廉咬牙,“可放水里一唱,引来一群发情的鲸鱼,差点把码头撞塌!债主现在见我们都绕着走!”
我扶额:“你能不能别总进些奇奇怪怪的货?”
“探险家的直觉!”威廉梗着脖子,“再说,哪次不是绝处逢生?”
“那是因为有我。”伊莉丝懒洋洋插嘴,指尖一弹,一道蓝光闪过,那报信水手手里的木牌突然浮空,裂成两半,露出里面藏着的一枚暗绿色贝壳。
“这是……‘鹦鹉螺密信’?”威廉眯眼。
伊莉丝冷笑:“锈锚帮从‘溺亡者长廊’偷来的,想抢在我们前面找守钟人。但他们不懂潮汐语,破译不了。”
她指尖轻点贝壳,贝壳缓缓打开,里面浮现出一行荧光文字:“蓝礁湖之钟,非时之守,乃忆之囚。欲响钟者,先葬往事。”
我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威廉问。
“意思是你得先埋了点什么。”伊莉丝看向我,“比如,你一直藏着的那张全家福——你爸在背面写的坐标,早就被海水泡糊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内袋。那张照片,确实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
“龙姬的直觉。”她眨眨眼,“比威廉的还准。”
威廉不服:“我直觉可准了!上次我还预感会下雨,结果真下了!虽然那是我打翻了整桶海水。”
我忍不住笑,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远处,锈锚帮的破帆船正逼近港口,船头站着个独眼胖子,举着扩音海螺吼:“威廉!交船!不然把你塞进炮筒,打去蓝礁湖当路标!”
“威胁我?”威廉冷笑,猛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镶着珍珠的短剑,“洛伦佐,还记得咱在‘醉章鱼酒馆’赢来的那箱‘风暴鼻烟’吗?”
我一愣:“你不会想……”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咧嘴一笑,把鼻烟倒进随身携带的铜制鲸鱼哨里,“伊莉丝,借点龙息点个火?”
伊莉丝翻个白眼:“你这船长,越来越像街头卖艺的了。”
但她还是凑近,轻轻一吹。
“轰!”
一道细小的龙焰喷出,点燃了鼻烟。
威廉把鲸鱼哨对准港口方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吹——
“噗!!!”
一团紫红色的烟雾炸开,瞬间笼罩了锈锚帮的船头。
下一秒,独眼胖子开始疯狂打喷嚏,每打一个,身体就往上蹦三尺,最后像颗炮弹一样,“嗖”地飞进了海里。
他手下们则集体跳起了诡异的踢踏舞,嘴里还哼着走调的《妈妈要我出海》。
“这鼻烟……还有致幻功能?”我目瞪口呆。
“副作用。”威廉耸肩,“但效果拔群。”
伊莉丝看着混乱的码头,忽然轻声道:“走吧,趁他们还没清醒。蓝礁湖不会等我们。”
她转身走向‘咸鱼号’,长发在海风中飘扬,背影忽然显得有些孤寂。
我正要跟上,威廉却拉住我。
“洛伦佐。”他难得正经,“你爸……真是个混蛋吗?”
我沉默片刻,笑了下:“他欠了一堆债,失踪二十年,连我妈最后一封信都没回。你说呢?”
威廉拍拍我肩:“可他留下了你,还留下了线索。混蛋不会等儿子二十年。”
我心头一热,没说话。
这时,伊莉丝站在船头回眸,月光下,她眼眸深处仿佛有龙鳞闪烁。
“最后一次问你——”她声音轻得像海浪低语,“还找吗?”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甲板。
“找。”我说,“就算他是个臭咸鱼,也是我爹。”
威廉哈哈大笑,猛地扯开船帆。
“起锚!目标——蓝礁湖!”
咸鱼号在晨雾中滑出港口,像一条从噩梦里游出来的鱼。锈锚帮的人还在岸上抽搐、打嗝,间歇性地发出海豹般的叫声,估计那批风暴鼻烟的效力得等到明天中午才散。
我靠在船舷边,看着渐渐远去的蟹壳镇灯火,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昨天我还蹲在酒馆后巷跟人赌骰子换酒钱,今天就已经踏上了找守钟人、寻亲爹、解潮汐诅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