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只持续了一瞬，便碎成光点消散。可那背影，那站姿，甚至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磨损的铜戒——我从小在账本边见过无数次。
“操。”我低骂一声，喉咙发紧。
威廉收起碎片，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怀表塞回口袋，动作难得地沉稳。
我们悄无声息地摸上船。甲板腐朽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得提防踩空。舱门半开，那吟唱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某种液体滴落的节奏，像钟摆，又像心跳。
伊莉丝做了个手势，我和威廉贴墙而立。她一步踏入舱内，暗红长靴踩在地板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舱室中央，一个佝偻的身影跪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只黑木箱子，箱盖打开，六块静时琥珀呈环形排列，每一块都悬浮着微弱的光丝，交织成一张网，网中央，一团模糊的影子正缓缓凝聚——像是个人形，又像是被撕碎的旧画。
那人转过头来。
“锈齿”卡尔果然名不虚传。他半边脸裹着铁皮面具，露出的牙齿泛着铁锈般的棕红色，嘴角裂到耳根，一笑，牙龈都在渗血。
“伊莉丝女王……”他嘶哑道，“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您这辈子都不愿再碰‘静时之物’了。”
“你越界了，卡尔。”伊莉丝声音冷得像冰，“静时琥珀是龙族禁物，私自唤醒记忆，会撕裂时间锚点。”
“可有人愿意付钱。”卡尔咧嘴，“有人想听见死人的声音，有人想重看初恋的吻……而我？我只是个送货的。”他指了指那团影子，“但这一个……它不肯成型。它在抵抗。”
我盯着那团影子，心跳如鼓。那是我爹？他被困在钟里，灵魂被琥珀强行拉出，却无法完整显现？
“让我试试。”我上前一步。
威廉一把拉住我：“洛伦佐，静时琥珀会反噬。你要是强行接入，可能会失去‘现在’的记忆——比如忘了你妈长什么样，或者忘了怎么系鞋带。”
“那也比一辈子活在‘如果’里强。”我甩开他，走向箱子。
伊莉丝忽然抬手，一道赤红火线从她指尖射出，击中其中一块琥珀。那块琥珀“咔”地裂开，光丝崩断，影子剧烈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吼。
“我不会让你用龙族之术污染人类记忆。”她冷冷道，“但……我可以借你一只眼。”
她抬手，指尖划过自己左眼。金瞳骤然黯淡，一缕金色的光被抽出，凝成一枚细小的龙鳞，飘向我。
“含住它。它能护你神识，让你看清记忆的真相——但记住，你只能看，不能碰。否则，你也会被锁在那段时光里。”
我接过龙鳞，冰凉如深海之石。含入口中，瞬间，一股灼流直冲脑海。
我闭上眼。
再睁眼时，我不在船上。
我站在蓝礁湖的岸边，阳光刺眼，海浪轻拍。远处，“海妖号”正缓缓驶入浅湾，船帆洁白，上面没有“还款提醒”，只有一行烫金的字：“时间终将归还一切”。
我看见年轻的威廉，戴着红帽子，正和一个男人并肩站在甲板上。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是我爹。
他看着我，嘴角微扬，仿佛能看见我。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湖心深处，嘴唇开合，说了一句话。
可我听不见。
我想往前，脚却被钉在原地。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阳光碎成光斑，海浪倒流，时间在崩解。
我猛然惊醒，跌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
龙鳞在我口中化为灰烬。
“你看见什么了？”威廉急问。
我喘着气，声音发抖：“我爸……他指着湖心……说了什么，但我听不到……”
伊莉丝神色凝重：“静时琥珀只能重现记忆，但无法传递声音——除非，你戴上红帽子，成为‘时骸之子’，才能听见时间的低语。”
威廉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解下自己头上那顶破旧的红帽子，递给我。
“拿着吧。反正我现在只爱戴草帽遮太阳。”
我接过帽子，指尖触到内衬，一行小字刻在那里：
我接过帽子，指尖触到内衬，一行小字刻在那里：“别让时间听见你放屁。”
我一愣，差点笑出声来。
“这是……遗言？”我抬头看向威廉。
他耸耸肩，咧嘴一笑：“上一任‘时骸之子’的忠告。他说，时间最讨厌虚伪和臭屁。”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难怪他被困在琥珀里三百年都没人去救。”
我忍不住笑了，但笑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这帽子压在我头上，沉得不像布料，倒像扣了块老姜饼。耳边忽然嗡了一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钟表在同时走动，滴答滴答，像蚂蚁在脑仁里列队行军。
“你听见了？”伊莉丝眯起眼。
我点头：“像……有人在倒沙漏。”
“恭喜，”威廉拍拍我肩，“你现在是‘时骸之子’了。待遇是：免费听见时间放屁，外加偶尔被过去掐脖子。”
我正想回嘴，肚子却先叫了。
“我说，”我摸着肚子，“咱能不能先吃点东西？窥探时空记忆挺耗体力的，我现在连静时琥珀都想啃一口。”
威廉大笑：“走！东码头黑市有个老头卖‘三秒蟹饼’——三秒内吃完，免费；超过三秒，翻倍收费。我至今没赢过。”
伊莉丝皱眉：“谁设计的规矩？”
“他孙子，”威廉耸肩，“七岁，天才。”
黑市藏在码头底下，一条歪斜的木梯通向地下，空气里混着咸鱼、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味。摊贩们用破布遮脸，吆喝声像被海风吹哑了的乌鸦。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铁板上滋滋作响，金黄的蟹饼冒着泡。
“三秒！”老头孙子举着沙漏，一脸严肃。
威廉一把抓起蟹饼，一口吞，噎得翻白眼，硬是撑到沙漏漏完最后一粒沙，才“咕咚”咽下。
“两秒四！”小孩宣布，“免——费！”
老头冷笑：“放屁，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三次。”
“争议判罚！”威廉拍桌，“我要上诉！”
“上诉费十铜板。”小孩面不改色。
我笑得直不起腰，顺手掏出一枚银币：“来两张蟹饼，外加一杯‘不噎嗓子汽水’。”
老头瞥了我头上红帽一眼，突然眯起眼：“哟，新‘时骸之子’？”
我一愣：“您认识这帽子？”
“当然，”老头哼笑，“上一任戴着它来我这儿吃饼，说时间最讨厌拖延付款——结果他自己倒拖了三百年没结账。”
我：“……”
威廉低声：“别理他，这老头自称‘时间债主’，专门追讨逾期的灵魂贷款。”
我正无语，忽然，红帽内衬那行字又闪过脑海——“别让时间听见你放屁”。
我低头，发现脚边沙地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湿漉漉的字迹，像是被海水冲刷出来：“湖心钟声，始于东市鱼眼。”
我心头一跳。
“怎么了？”伊莉丝察觉我的异样。
我指了指地上的字。威廉和老头也愣了。
老头喃喃：“这沙地……二十年没沾过水了。”
伊莉丝蹲下，指尖轻触字迹，忽然皱眉：“这不是沙……是鱼鳞粉。”
她抬头，目光如炬：“这市场里，谁卖鱼眼？”
老头一指对面：“瞎婆子阿金，专做‘梦鱼汤’，说能吃出前世记忆。”
“梦鱼汤？”我挑眉。
“假的，”老头冷笑，“她汤里只放了迷幻海藻和烂鱼头。但……”他顿了顿，“她家的鱼，确实从不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