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视一眼,威廉已经摸出两枚银币:“再来两张饼,打包。顺便——带路费。”
黑市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铁锅后,锅里汤色幽绿,咕嘟冒泡。瞎婆子阿金眼皮耷拉,手里正挖着一颗浑浊的鱼眼。
“三位,”她突然开口,声音像锈铁摩擦,“一个想吃饼,一个想看梦,一个……头上有时间的味道。”
伊莉丝眯眼:“你知道我们来?”
“不知道。”阿金咧嘴,露出几颗黑牙,“但时间总爱走老路,像螃蟹横着爬。”
她把鱼眼扔进锅里,汤面忽然浮出一幅模糊画面:一座湖心小岛,岛上悬钟摇晃,钟下跪着个模糊人影——正是我父亲。
我呼吸一滞。
“他在求谁?”我问。
“求时间放过他。”阿金冷笑,“可时间从不放过任何人,只放过……戴红帽子的傻子。”
威廉插嘴:“湖心钟声,始于东市鱼眼?这话什么意思?”
阿金一愣,浑浊的眼珠转向我:“你看见了?”
我点头。
她突然大笑,锅里的汤猛地沸腾,冒出一股绿烟,化作一只鱼形幻影,在空中游了一圈,撞向我。
伊莉丝一挥手,龙息喷出,绿烟瞬间冻结,落地碎成一滩荧光粉末。
“试探。”伊莉丝冷道。
阿金却拍手:“好!能扛住梦魇鱼魂的,百年就三个——你爸,上任红帽,还有你。”
她从锅底捞出一颗黑乎乎的石头,扔给我:“拿着。湖心岛的钥匙。别问我怎么来的,我只记得昨晚它在我梦里炸了三声。”
我接过石头,入手冰凉,表面刻着半句诗:
那石头躺在掌心,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寒铁。
我低头看去,石面粗糙,刻痕深得几乎要嵌进皮肉,只写着半句诗:“钟响第一声,莫回头。”
后半句被一道裂痕生生截断,仿佛这石头本是一整块,被人硬生生砸开,只剩这一半流落至此。我用拇指摩挲着那道裂缝,忽然指尖一麻,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
一滴血渗了出来,恰好落在石头上。
血珠没有滑落,反而像被吸住一般,迅速渗入石缝。刹那间,整块石头微微一震,内里似乎有光流转,如同冰层下封着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地游动起来。
“你流血了?”伊莉丝皱眉,一把抓过我的手,“这石头活的?”
“不,”我摇头,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它……在听。”
威廉后退半步:“别告诉我它又在跟你‘说话’了。”
我没回答。耳边那细密的滴答声又回来了,但这次不同——不再是无数钟表齐鸣,而是一道清晰的、缓慢的钟摆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颅骨上。与此同时,眼前景象微微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
我看见了。
不是幻象,也不是记忆回溯,而是一种……预感。
湖心小岛,雾气弥漫。那口古钟悬在半空,无梁无绳,却自行轻晃。钟下,我父亲的身影跪在石台上,双手高举,掌心托着另一块与我手中一模一样的黑石。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看不清,但耳朵却听见了,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钟响第三声,她就会醒来。”
“谁?”我脱口而出,“谁会醒来?”
眼前幻象骤然破碎。
我踉跄一步,被伊莉丝扶住。她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你看见了什么?”
“我父亲……他在岛上,”我喘着气,“还有……第三声钟响,会唤醒某个人。”
威廉挠头:“所以咱现在是去救爹,还是去阻止他唤醒谁?这剧本太乱了。”
阿金却突然哼起一支古怪的调子,沙哑得像砂纸磨骨。她一边哼,一边从锅底捞出一把灰白色的鱼骨,排在案板上,像在占卜。
“三声钟,三人行,”她喃喃,“第一声开锁,第二声断情,第三声……归魂或灭魂。”
伊莉丝眯眼:“你在帮我们?”
“不。”阿金咧嘴一笑,“我在帮时间。它欠我一锅汤,三十年前煮糊了,一直没赔。”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威廉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时间也有信用记录?”
“当然,”阿金冷笑,“它记账最准。欠一秒,还一世。”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黑石,那滴血已完全消失,可石头却比先前更冷了,甚至在掌心凝出一层薄霜。我忽然想起红帽内衬的那句话——“别让时间听见你放屁”。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玩笑。
而是警告。
“咱们得先搞条船。”我说。
威廉一拍胸脯:“我认识个赌鬼,昨天输光了‘浪子号’,正愁卖不掉。”
“偷来的?”伊莉丝挑眉。
“租赁性质的长期借用。”威廉纠正,“顶多算……提前征用。”
我们正要离开,阿金却突然叫住我。
“小子,”她递来一只小陶瓶,里面盛着半瓶幽绿的汤汁,“梦鱼汤浓缩版,喝一口,能听懂鱼说话。你去湖心岛,得靠水路——而湖里的鱼,都记得你父亲的气味。”
我接过,瓶身微烫,像是还活着。
“代价?”我问。
“一个梦。”她咧嘴,“等你回来,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随便哪个梦,但必须是真实的。”
我点头,将陶瓶收好。
走出黑市时,天已入暮。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远处灯塔刚刚点亮,像一颗孤星坠在海平线上。
威廉在前头带路,伊莉丝落后半步,忽然低声问我:“你真相信你父亲还活着?”
我摸了摸头上的红帽,帽檐压着视线,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火。
“我不知道。”我说,“但时间记得他。这就够了。”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夜风把黑市的叫卖声卷得老远,只剩下潮水拍打木桩的“啪啪”声,还有几只醉醺醺的海鸥在头顶盘旋,其中一只冲我帽子“呸”了一口。
“你这帽子招鸟粪还是招灾啊?”威廉回头瞥了我一眼,顺手从怀里摸出块油布,熟练地往自己那顶镶金边的三角帽上一裹,“我告诉你,海上有三忌:穿红衣、吹口哨、戴破帽子招乌鸦——你全占了。”
“这不是破帽子。”我瞪他,“这是‘时骸之子’的传承!”
“那也得防雨。”伊莉丝从后面跟上来,顺手一撩长发,指尖轻轻一弹,一缕小火苗“呼”地窜出,精准烧掉了我帽檐上那坨新鲜鸟粪,“顺便,也防点别的东西。”
焦味混着臭味飘出来,我差点呛着:“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烧?这可是限量款!”
“限量款也救不了你的审美。”她挑眉,嘴角带笑,“不过……你刚才在黑市听见什么了?你停了好几秒,像被雷劈中了似的。”
我顿了顿。
是的,就在瞎婆子阿金递出那把锈迹斑斑的湖心岛钥匙时,我又听见了——
滴答、滴答。
不是钟声,是更细微的,像沙漏在颅骨里滚动的声音。然后,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个男人背影站在钟楼下,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红帽,肩膀宽阔,右手缺了小指。他回头,嘴唇动了动,可声音被时间吞了,只留下一句口型——
“别信钟声。”
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不是幻觉。我确实被掐了,喉咙发紧,眼前发黑,直到威廉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醒醒!你又抽什么风?”
“过去在掐我。”我揉着脖子,苦笑,“老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