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耸耸肩:“那你得练练抗掐能力,不然以后打海盗,敌人还没动手,你先自己掐死自己。”
伊莉丝却眯起眼:“你看见你父亲了?”
“背影。”我说,“他还说了句……别信钟声。”
“哈!”威廉突然笑出声,“这不就跟所有老爹留下的遗言一样吗?‘别信女人’‘别赌钱’‘别上我的船’——结果呢?我爹说别当海贼,我现在不就在当合法海盗吗?”
“你叫‘自由商团’,挂的是王国旗。”伊莉丝翻白眼。
“对啊,合法的。”他理直气壮,“劫富济贫,收税合理,童叟无欺。”
我忍不住笑了。这两人一吵起来,连海风都轻松了几分。
我们走到码头尽头,威廉的船“浪荡者号”正停在那里。一艘改装过的三桅帆船,甲板上堆着货箱,桅杆斜挂着褪色的紫帆,船头雕着一个咧嘴大笑的骷髅,但骷髅戴着一顶小花帽,看起来更像在参加婚礼。
“怎么样,气派吧?”威廉叉腰,“我管她叫‘紫婊子’。”
“你管你妈也这么叫。”伊莉丝冷笑。
“别污蔑,我对母亲很尊敬。”他一本正经,“我叫她‘老婊子’。”
我扶额:“这船真能去湖心岛?看起来……快散架了。”
“她老是老了点,”威廉拍拍船舷,木头“咚咚”响,像敲在空棺材上,“但稳。而且她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她不吃人。”
“这算什么优点?!”
“你不懂,上一任船长是个疯子,非说船得喝人血才跑得快。我接手时,船缝里全是牙印。”
我后退半步:“所以……那些牙印是?”
“鲨鱼。”伊莉丝面无表情,“他开玩笑的。大概。”
威廉大笑,跳上跳板。我和伊莉丝跟上。
刚踏上甲板,我忽然脚下一滑——不是木板湿,而是整艘船猛地一震!
“警报!”瞭望台上的水手大喊,“风暴云!正往咱们头顶盖!”
抬头一看,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团墨黑的云,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像块腐烂的肉悬在天上。
“操!”威廉拔出腰间短剑,不是对着敌人,而是指向厨房方向,“老雷呢?让他把神像搬出来!”
“神像?”我愣住。
“对啊,”伊莉丝已经走向船尾炮位,“船上没神像,怎么求平安?”
“可那不是……装饰品吗?”
“以前是。”她回头一笑,“直到它半夜自己转了个方向,指着北方说‘有鬼’。”
我僵在原地。
那尊神像被老雷从厨房的橱柜里捧出来时,我差点笑出声——它不过是个歪嘴斜眼的木雕老头,手里攥着根断了的鱼竿,胡须上还沾着半片洋葱皮。老雷是船上最老的厨子,独眼,左耳缺了一角,据说是被某位发怒的海神咬的。
“祖师爷,有客!”老雷毕恭毕敬地把神像摆在船首栏杆上,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小撮盐、三粒胡椒,撒在它脚下,“今夜风急云乱,您给指条活路。”
神像没动。
风却更大了。
紫黑色的云团像活物般翻滚,压得海面发紫,浪头开始不安地隆起,像无数脊背在水下蠕动。浪荡者号的龙骨发出“吱呀”呻吟,帆索绷得像要断裂的琴弦。
“它不灵了?”威廉皱眉,手已经按在火炮拉索上,“老雷,你是不是又拿它当擀面杖?”
“我哪敢!”老雷急得跳脚,“昨晚它还显灵,让我别吃第三碗炖鱼——结果那锅里真有条毒鳗!”
“所以你把它供在灶台边,让它监工做饭?”我忍不住问。
“不然呢?”老雷理直气壮,“它爱吃咸鱼干,每月初一要换一次泡菜水,很讲究的。”
我扶着桅杆,感觉整条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了起来,又缓缓放下,仿佛海底有只巨手在试探我们的重量。
突然,神像动了。
不是转头,不是说话,而是它的木雕右手指,缓缓抬起,指向右舷——那个方向,本该是空无一物的海面。
但就在它指去的瞬间,我看见了。
一道光。
不是闪电,也不是灯塔。那是一艘船的轮廓,半浮半沉地嵌在浓雾里,通体泛着青白色,像用骨头雕成的。它的帆破烂如裹尸布,甲板上站着几个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已站了百年。
“幽灵船……”伊莉丝低声说,手里的火苗缩成一点微光。
“别开炮。”我忽然说。
威廉瞪我:“你疯了?那是‘骸骨航路’的引路船!传说撞见它的,不是失踪就是疯掉!”
“但它没动。”我盯着那艘船,“它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神像“咔”地一声,整个头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看”向我。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时骸之子……钥匙已启,钟声将鸣。湖心岛不在湖心,而在钟腹。”
我浑身一震。
钥匙?钟腹?
我下意识摸向怀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湖心岛钥匙,它竟在发烫。
“它叫你什么?”威廉脸色发白。
“别信钟声……”我喃喃,“父亲说的,不是警告,是谜题。”
伊莉丝走过来,盯着神像:“它知道你身份?”
“或许……它认识我父亲。”我说。
这时,那艘幽灵船开始缓缓下沉,像被无形的绳索拖入深渊。雾散了,风暴云也奇异地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下来,海面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神像还指着那个方向,手指微微颤抖。
老雷哆嗦着把它抱回厨房:“祖师爷累了,得歇会儿……顺便,谁去捞点新鲜海胆?它说想吃甜的。”
我们面面相觑。
威廉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扯了扯领子:“我发誓,这船比妓院还邪门。”
“可它活着。”伊莉丝轻声说,“比我们任何人都活得久。”
我望向那片曾出现幽灵船的海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父亲的影子、钥匙的低语、神像的预言……它们不再像碎片,而像一条正在浮现的航线。
“调整航向。”我说。
“去哪?”威廉问。
“往北偏东十五度。”我握紧钥匙,“去钟腹。”
北风像剃刀子刮脸,浪荡者号的帆吃满了劲儿,船头劈开墨绿色的海水,溅起的水花都带着股铁锈味。我站在船头,钥匙贴着胸口,一跳一跳,跟心跳似的。威廉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说咱这算不算脑子被海风吹傻了?”他吐掉烟,“听个木头神像的话,就敢往‘钟腹’这鬼地方钻?那地方连海图上都没标,据说进去的船,连骨头渣子都得锈成钟摆。”
我咧嘴一笑:“你不是常说,最邪门的买卖,才最赚钱?”
“可这回咱卖的,是命。”他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再说了,那木雕刚才还冲我眨了眼,我发誓!它左眼动了,跟调情似的。”
我差点笑出声:“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把伊莉丝的影子看成神像了?”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慵懒的轻哼。伊莉丝靠在主桅杆上,一身黑色皮衣裹着修长身子,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鳞片——那是她化龙时脱落的,据她说能预知风暴。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她跳下来,靴子踩得甲板咚咚响,“威廉,你再敢说我晚上偷看你洗澡,我就把你绑在船头当人形避雷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