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光！”阿卜杜突然喊。
穿过一片浓雾，一座歪歪扭扭的海上集市出现在眼前——由几十艘破船拼凑而成的浮动港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破布灯笼，桅杆上晾着内裤和咸鱼，空气中飘着烤章鱼、劣质朗姆酒和某种动物腐烂混合的古怪味道。
“欢迎来到‘嗝嗝港’。”阿卜杜把小艇靠上一根摇晃的木桩，“走私犯、逃兵、破产赌徒和离婚海盗的天堂。记住，别喝蓝色的酒，别跟戴眼罩的玩牌，更别问老板娘她丈夫去哪儿了。”
我们刚踏上吱呀作响的跳板，一个穿花衬衫、戴着单片望远镜的小个子蹦了过来，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修船！便宜！包退换（不保证）！”
“嘿！新来的！”他嗓门尖得像海鸥吵架，“你们那小破艇快散架了吧？来来来，找老巴鲁修船，祖传手艺，三代都没出过人命——哦，上个月那个不算，他本来就有心脏病。”
“我们不修船。”我说。
“你们需要修船。”老巴鲁盯着“快乐小丸号”的尾轴，一脸悲痛，“瞧瞧这焊接，简直像醉汉用勺子糊的。再跑两小时，它就得自己游回去。”
阿卜杜脸一黑：“你懂个屁，这是我亲手焊的！”
“所以才可怕。”老巴鲁叹气，“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你们要是肯付三瓶朗姆加一只活鸡，我可以告诉你们‘破酒桶号’最后出现的地方。”
我交换个眼神，威廉耸肩：“鸡没有，但伊莉丝能变出火鸡，要不要试试？”
伊莉丝冷笑：“我变，你负责变成烤串。”
老巴鲁吓得后退两步：“别别别！我说真的！‘破酒桶号’被拖进了‘锈锚巷’，那边有个疯子，专门捡沉船零件，自称‘铁胡子’卡普兰。他说……那船上有‘会唱歌的肋骨’。”
“会唱歌的肋骨？”威廉乐了，“该不会是船魂在哼小曲吧？”
“差不多。”老巴鲁搓着手，“听说那疯子最近在改装一艘幽灵船，打算搞什么‘海底KTV巡航’，门票收金牙。”
我心头一震。船魂与“破酒桶号”融合，若真被人拆解研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带我们去。”我说。
“先付定金！”
伊莉丝眯眼：“我给你个定金——这个。”她指尖凝聚一团小火球。
老巴鲁尖叫一声，扔下木牌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找卡普兰！锈锚巷最里面！他养了三条食铁蟹，小心它们啃你裤裆！”
我们循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海藻臭味走去。巷子两侧堆满残骸，铁皮上爬满发光的藤壶。突然，威廉停下，弯腰捡起半块烧焦的木板，上面隐约有个烙印：C.W.
“卡洛斯•威尔金？”他挑眉。
我接过一看，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普通的商船标记。这是“破酒桶号”龙骨上的私印，只有船主和大副才知道的位置。
“他没死。”我低声说，“但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他——至少，不是现在。”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金属撞击声，还有个沙哑的声音哼着走调的水手歌：“哟吼吼，铁皮肚里藏灵魂，哼个小曲，螺丝都发春……”
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防风灯下，一个披着油布斗篷的佝偻身影正用锤子敲打一块扭曲的船板。在他脚边，三条螃蟹状的机械怪物缓缓爬动，钳子里夹着铆钉和铜管。
“卡普兰？”我试探着问。
老头头也不抬：“外乡人？滚远点。今晚我要给‘幽灵玛丽号’装上会哭的锚，没空教你们做人。”
我举起那半块烧焦的木板，声音压得低而稳：“卡洛斯•威尔金的船，你从哪儿弄来的？”
老头的锤子顿了一下，接着又“铛”地砸在铁皮上，火星四溅。
“破酒桶？哦，那个漏得比筛子还欢的烂壳子？”他嗤笑一声，终于慢悠悠地转过身。防风灯的光斜照在他脸上，一道金属缝合线从左耳延伸到下巴，像是有人用铆钉把他的脸重新拼过。“是它自己漂来的，半夜，哼着歌，还他妈带导航。”
伊莉丝眯起眼：“船自己漂来？还唱歌？”
“可不是。”卡普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铁牙，“那调子怪得很，像哭又像笑，唱的是……‘沉船不沉魂，归途在倒影’。我一听就知道——这船有主了，而且主还没死透。”
威廉摸着下巴：“所以你拆它，是为了救它？”
“聪明。”卡普兰点头，指了指脚边一条正用钳子拧螺丝的食铁蟹，“这些小家伙能听懂金属里的记忆。这船板里有声音，有画面，还有……一个男人的呼吸声，藏在龙骨夹层里。像是录音，又像是诅咒。”
我心头一紧。卡洛斯没死，但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灵魂？——封进了“破酒桶号”的龙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卡普兰耸耸肩：“谁知道呢？但我知道一件事——这船不能留在嗝嗝港。‘锈锚巷’今晚就会被‘潮汐税官’清场。他们收的不是钱，是记忆。凡是沾了幽灵船气息的东西，都会被拖进深海，连梦都不让留下。”
阿卜杜脸色变了：“潮汐税官？那帮穿黑袍、脸像湿海绵的怪胎？他们怎么盯上这儿了？”
“因为歌声。”卡普兰低声说，“‘破酒桶号’每唱一次，就等于在海底敲一次钟。它们听得见。”
伊莉丝突然抬头，望向巷子上方。那些挂在残骸间的发光藤壶，正一明一暗地闪烁，仿佛在回应某种节奏。
“它又要唱了。”她说。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嗡鸣从地底传来，像是千万片铁皮在共振。我们脚下的木板开始轻微震颤，空气中浮起一股咸腥中带着金属味的气息。
卡普兰猛地抓起锤子：“快！把剩下的船板搬上你们的破艇！我能拼回去一部分，但得在潮汐税官来之前离开！”
“你能修好它？”我问。
“修不好魂，但能保住壳。”他咧嘴，“再说了，你们不就是冲着那个会唱歌的肋骨来的？喏——”他从斗篷下拖出一段焦黑的弧形木料，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电路，“这就是‘破酒桶号’的心脏。它还在跳。”
我伸手触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紧接着，一段模糊的旋律顺着神经爬上来——
“归途在倒影，锚沉月不升……”
是卡洛斯的声音。
威廉皱眉：“这调子……我在父亲的老航海日志里见过。那是‘镜海’的引航曲，传说只有在月食之夜，海面如镜时才能听见。”
伊莉丝忽然轻声说：“我们一直找错了方向。卡洛斯不是在逃命……他是在引导我们去某个地方。而‘破酒桶号’，是他的信标。”
阿卜杜啐了一口：“可我们连‘镜海’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卡普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海图，边缘被虫蛀得像蕾丝。他用铁指甲点了点一处空白：“这里，没有名字。但每逢月食，海水会变成水银，船影沉入海底，就成了真的路。”
我接过海图，手指抚过那片空白。卡洛斯的血迹地图，背面的反手航线……原来不是藏宝图，而是引路图。
“月食……还有三天。”威廉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弯苍白的月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