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我收起海图,抱起那段“会唱歌的肋骨”,“回船。修好‘快乐小丸号’,我们不走了——我们等月食。”
卡普兰笑了:“明智。嗝嗝港最值钱的不是走私货,是情报。而情报,从来都是等出来的。”
我抱着那根“会唱歌的肋骨”走在嗝嗝港的石板路上,它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哼鸣,像走调的口琴,又像醉汉半夜哼小曲。伊莉丝走在旁边,高跟鞋踩得啪嗒响,扭头瞥了我一眼:“你抱它比抱我还紧,小心它吃醋。”
“别闹,”我压低声音,“这玩意儿可是卡洛斯船长的‘魂’,万一他突然来段高音,吓出个好歹……”
话音未落,肋骨猛地一震,哼起一段跑调的《海妖之夜》,还自带颤音。
“咳!”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威廉船长在前头大步流星,一边走一边数钱袋里的铜币,叮当响。“省点花,”他回头冲我们笑,“嗝嗝港的物价比鲨鱼牙还尖——一杯朗姆酒能买半条胳膊,还是非必要部位的那种。”
港口不大,挤满了歪歪斜斜的木屋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几艘破旧的商船靠在码头边,船身歪斜,像是喝多了趴下的水手。空气中飘着咸腥、腐木和烤章鱼串的混合味儿,还有不知哪家猫店老板在门口熏鲱鱼,熏得整条街都像刚从腌菜桶里捞出来。
我们回到“快乐小丸号”时,老巴鲁正蹲在甲板上啃干面包,胡子上沾着碎屑。“修得差不多了,”他含糊地说,“龙骨补了三块新木,帆布换了两片,就差舵链——本地铁匠说要等明天才能锻好。”
“明天?”威廉皱眉,“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
“那你去跟铁匠铺的‘铁娘子’玛姬谈,”老巴鲁耸耸肩,“她说了算。不过……劝你带点甜酒去,她昨晚刚跟姘头分手,脾气比炮弹还冲。”
“我去。”伊莉丝撩了撩头发,嘴角勾起一抹笑,“女人之间,好说话。”
我和威廉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颤。
“等等,”我拦住她,“你确定?上次你说‘好说话’,结果把酒馆老板揍进了海里。”
“那次是他先摸我屁股。”伊莉丝理直气壮。
“可这里是商业谈判!”
“在嗝嗝港,拳头也是资本。”她眨眨眼,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得码头咚咚响,像战鼓。
威廉叹了口气:“我觉得那铁匠活不过今晚。”
我们趁机开始清点物资。我在货舱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三箱发霉的咖啡豆(威廉坚称“只是风味独特”)、十二瓶据说是“永生药水”的绿色液体(标签上写着“可能致幻”)、还有一只会模仿人说话的鹦鹉,名叫“臭嘴”,此刻正站在桅杆上骂街:“洛伦佐是秃头!威廉是瘸子!伊莉丝——哎哟喂——大长腿!”
“闭嘴!”我扔了个椰子上去,它灵巧地躲开,咯咯怪笑。
正忙着,伊莉丝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崭新的精钢舵链,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
“搞定了?”威廉惊喜。
“当然。我请她喝了杯酒,聊了聊男人有多不可靠,然后她说‘拿去吧,姑娘,别让那帮蠢货毁了你的船’。”
“就这么简单?”我瞪眼。
“有时候,”她耸耸肩,“情报确实是要等出来的——但人脉,得靠嘴皮子和拳头一起磨。”
当晚,我们在“烂锚酒吧”庆祝。威廉豪掷十枚银币点了整只烤乳猪,还给每人灌了三大杯本地特产“嗝嗝酒”——喝下去后胃里像有只青蛙在打嗝,嗝完还能喷火。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溜到桌边。是个老头,披着破斗篷,眼睛浑浊却闪着精光。
“你们……要去镜海?”他嘶声道。
我们瞬间安静。
“你是谁?”威廉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剑。
“我叫图克,”老头咳嗽两声,“二十年前,我跟着卡洛斯出过一次海……回来的,只有我。”
我心头一紧:“你知道镜海?”
图克点头:“月食之时,海水成镜,倒映星空。但……镜子里的世界,也有东西在看着你。”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发抖:“别信歌声……那不是引路,是诱饵。卡洛斯……他困在那边太久了,他想拉个人替他回来。”
我猛地抽回手,肋骨在背包里嗡嗡震动,仿佛在抗议。
威廉冷笑:“老家伙,你是想骗钱还是真疯了?”
图克不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洞穴在东礁,潮退之时,门才开……里面有他当年扔下的罗盘,能辨真假歌声……”
我和威廉面面相觑。
我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酒吧门,图克消失的地方,胃里的嗝嗝酒还在翻腾,可比那更灼热的是脊椎爬上来的一股凉意。肋骨在背包里安静了,但那种低频的震颤还在,像是卡洛斯的魂在梦呓。
“疯话。”威廉灌了口酒,声音硬,可眼神有点飘,“镜海的传说多了,什么月食成镜、倒影吃人,水手睡前故事罢了。”
“可他说的罗盘……”我低声说,“卡洛斯真的去过东礁?老巴鲁提过,他最后一次出航,就是从东礁外海失踪的。”
伊莉丝用小刀削着一块乳猪肉,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他说‘别信歌声’。”她忽然抬头,目光落在我背包上,“可我们现在靠的就是这根会唱歌的骨头。如果它真是诱饵……我们不就成了送上门的替死鬼?”
没人接话。酒吧里喧闹依旧,水手们划拳喝酒,琴师弹着走调的手风琴,可我们这张桌像被隔在一层水膜里,静得能听见酒杯底划过木桌的沙沙声。
第二天,没人提东礁。
我们忙着装货。威廉从黑市商人那儿换来一批“夜光珊瑚”——据说是能照亮深海的奇物,其实只是涂了荧光粉的石头,但卖给无知的探险队能翻十倍价。伊莉丝则弄来一箱“风暴之眼香料”,据称能让船在风暴中稳如磐石,其实就是辣椒粉混了点星砂。
“航海嘛,”她耸肩,“一半靠帆,一半靠故事。”
老巴鲁换上新舵链,试了三圈,点头:“稳了。明天涨潮,就能出港。”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第三天清晨,我独自溜下船,沿着潮线向东走。东礁是一片嶙峋的黑色岩群,退潮时露出锯齿般的礁石,像巨兽的残齿。我踩着湿滑的海藻,听着潮水在石洞间回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忽然,背包里的肋骨轻轻一颤。
不是哼鸣,而是一种……牵引。
我顺着那感觉走,绕过两块巨岩,脚下是一个半淹没的洞口,被藤壶和海葵覆盖,像一张长满牙齿的嘴。潮水正缓缓退去,洞口边缘一点点显露。
“洞穴在东礁,潮退之时,门才开……”
我咽了口唾沫,掏出火绒盒,点燃一支短蜡烛,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狭窄,湿冷,岩壁上布满奇异的纹路,像是被水流刻出的符文。走了约莫十步,地面一空,出现一个小石室。中央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只铜罗盘。
罗盘很旧,玻璃裂了,指针锈死,但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信目,不信耳。”
我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铜壳,背包里的肋骨猛地一震,一声尖锐的、扭曲的歌声骤然响起——不是哼鸣,而是卡洛斯的声音,清晰得像贴在我耳边低语:“别碰它……它是假的……我是你的向导……只有我能带你找到永生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