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
那声音太真实了,带着诱惑,带着悲悯,带着一种近乎父性的温柔。
可就在这时,罗盘的指针,竟在锈蚀中,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指向北。
而是指向我——和我背上的肋骨。
烛光摇曳,我在岩壁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和那根肋骨的影子。可影子里,肋骨的形状……在蠕动,像一根活物的脊椎,正缓缓缠上我的脖颈。
我猛地后退,撞上岩壁。
歌声戛然而止。
肋骨安静了。
我喘着气,盯着那罗盘,又回头看向洞外渐亮的天光。
“信目,不信耳。”
我咬牙,一把抓起罗盘,塞进怀里,转身爬出洞穴。
回到船上,谁都没问我去哪了。
我也没说。
但那天夜里,我悄悄把罗盘藏进了主桅底部的暗格,用油布裹了三层。
而肋骨,我仍抱着它入睡。
只是这一次,当它半夜哼起《海妖之夜》时,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安心入睡。
我睁着眼,盯着舱顶的木纹,听着那走调的歌声,一寸一寸,数着时间。
第二天一早,嗝嗝港的码头像锅烧开的粥。
卖鱼的、卸货的、吵架的、调情的,还有几个醉鬼在船边吐得昏天黑地。海风里混着咸腥、烂橘子和某种可疑的香料味,我一边捏着鼻子往“破烂帆”号上搬腌鳕鱼,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威廉这个老狐狸的。
“洛伦佐!别发愣!那筐洋葱再不搬上来,等会儿就得跟螃蟹一起游泳了!”威廉站在甲板上吼我,一身酒红色的船长外套油光锃亮,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昨夜喝剩的红酒泼的。
“来了来了!”我扛起麻袋,脚下一滑,差点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劈个横叉,“这鬼地方连块干净地儿都没有,难怪叫嗝嗝港——我看是‘嗝屁港’还差不多。”
伊莉丝正靠在船舷边,一条腿翘着,靴尖轻轻点地,阳光打在她银灰色的长发上,像撒了层细盐。她瞥我一眼,嘴角微扬:“你昨晚又偷偷摸摸去哪了?”
“没、没什么。”我心虚地低头拍麻袋上的灰,“就是……梦见肋骨唱歌,醒来去甲板透个气。”
她眯起眼,像只发现老鼠洞的猫:“你怀里鼓鼓的。”
“那是我藏的早餐面包!”我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哦?”她慢悠悠走近,“那为什么我闻到了……罗盘的铜锈味?”
我僵住。
“信目,不信耳。”她轻声说,手指在我胸口点了点,“你信哪样?”
“我信……你今天特别爱管闲事。”我干笑两声,赶紧抱着洋葱溜上跳板。
威廉在旁边看得直乐:“哎哟,小两口拌嘴呢?省省力气,等会儿还得面试船员呢。咱这‘破烂帆’号,总不能靠你俩眼神发电出海吧?”
“船员?”我一愣,“不是说好就咱仨?”
“仨?你当这是家庭出游呢?”威廉翻白眼,“镜海那种鬼地方,没几个能打的、能熬的、能修船的,咱们仨骨头渣子都得喂了海怪。”
正说着,一个瘦得像根晾衣杆的男人晃悠过来,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衬衫,头顶一顶歪歪扭扭的草帽,手里拎着个破鸟笼,里面关着只秃毛鹦鹉。
“招人不?”他嗓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会看星象、修罗盘、煮咖啡——关键是,我这鹦鹉会唱歌,比你家那根肋骨唱得准多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肋骨,它昨晚唱完《海妖之夜》后,还哼了半段《嗝嗝港小调》,走调得连醉鬼都摇头。
“你叫什么?”威廉上下打量他。
“图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图克•瞎眼,不过别被名字骗了,我眼睛好着呢,就是喜欢装神秘。”
“那你这鹦鹉呢?”伊莉丝挑眉。
“它叫‘真相’。”图克拍拍鸟笼,“它说你昨晚偷吃了船上的奶酪。”
“放屁!”我脱口而出。
“真相”歪着头,嘎嘎笑:“放屁!放屁!肋骨唱歌!罗盘藏底!”
我和伊莉丝对视一眼,冷汗下来了。
“你被录用了。”威廉一拍大腿,“月薪两瓶朗姆,管饭,但不准让这鸟再乱说话,不然我拿它炖汤。”
图克嘿嘿一笑:“成交。不过船长,我得提醒你——今天下午三点,东南风会转北,要是想出港,得赶在两点前起锚。”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信耳。”他指了指耳朵,“风会说话。”
伊莉丝冷笑:“可有人告诉我,信目,不信耳。”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东南风还在懒洋洋地舔着旗角,像只打盹的猫。
我蹲在“破烂帆”号的船头,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奶酪——当然不是偷的,是威廉昨夜喝高了赏我的“封口费”。海鸥在头顶盘旋,嘎嘎叫着,仿佛“真相”那张破嘴开了分号。我抬头瞪它一眼,它立刻模仿起伊莉丝的声音:“信目,不信耳——信目,不信耳——”
“闭嘴!”我朝它扔了块碎奶酪,结果砸中了正从舱口探头的图克。
“哎哟!”图克缩了缩脖子,草帽歪得更厉害了,“暴力倾向,得治。”
“你那鸟才是祸害。”我咕哝着,“它怎么知道奶酪的事?”
图克耸耸肩,把鸟笼挂在桅杆旁的钩子上,“‘真相’嘛,它不说谎,只是……听得多。风里有味道,浪里有影子,人说话时,空气会颤。它听得比你我清楚。”
我翻了个白眼,正想反驳,忽然觉得怀里的肋骨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骨头上敲了半下音符。
我僵住。这不是唱歌,也不是发热——这是它第一次主动“提醒”我什么。
我下意识抬头。伊莉丝正站在船尾,背对着我,银灰色的长发被风撩起,像一面未展开的旗。她手里拿着那枚铜罗盘,低头凝视着,眉头微蹙。
那罗盘,是我从她父亲的遗物箱里偷出来的。不,不是偷——是捡。三个月前,在嗝嗝港最烂的巷子里,一个醉汉踢翻了那只箱子,我顺手捞起了它,还有这根会唱歌的肋骨。当时我以为只是两件怪东西,直到它开始指引方向,而肋骨在风暴前夜唱起《葬海谣》。
可伊莉丝……她从没提过这罗盘。她甚至从不碰它。
现在她却盯着它,像在读一封迟到了十年的信。
“洛伦佐!”威廉在舱门口吼,“别傻坐了!新船员到了!来见见‘铁砧’阿格妮丝!”
我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鱼鳞。
一个女人正踏着跳板走来。她不高,但宽肩厚背,像一堵会走路的墙。粗麻布裤子裹着结实的小腿,脚上是双沾满焦油的靴子。她没穿外套,只套了件褪色的红背心,露出手臂上蜿蜒的旧疤和几圈粗绳般的肌肉。一头棕红色的乱发扎成马尾,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伤疤,却奇异地让她笑起来更像在宣战。
“阿格妮丝•铁砧。”她声音低沉,像砂石滚过铁桶,“修船、补帆、打铁、揍人,样样在行。不会唱歌,但能喝死一头鲸。”
“欢迎上船!”威廉笑得见牙不见眼,“月薪三瓶朗姆,外加每周一顿炖牛肉。”
“成交。”阿格妮丝点点头,目光扫过甲板,最后落在我身上,“你就是那个抱着肋骨睡觉的怪胎?”
“呃……那是导航工具。”我干笑。
“哼。”她走近,突然伸手捏了捏我胳膊,“瘦得像条腌鱼,但骨头还算硬。行,勉强能当个打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