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反驳，怀里的肋骨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清晰。
像有人在黑暗中，轻轻敲了三下门。
我猛地看向伊莉丝。她已收起罗盘，但目光正穿过甲板，直直望向港口尽头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礁石区。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指节发白。
而风，不知何时已悄然转向。
北风，带着铁锈与深海的气息，吹动了所有旗帜。
图克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眯着眼望向海天交界处。
“风变了。”他轻声说，“比我说的早了十三分钟。”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问。
他指了指耳朵：“我没看。我听见了。”
伊莉丝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浸过海水：
北风一吹，破烂帆号的帆就瘪了，像条被抽了骨头的咸鱼瘫在桅杆上。我们一群人挤在甲板上，面面相觑，活像一群等着开饭的海鸥。
“妈的，这风挑时候。”我啐了一口，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咸沫。
图克还杵在那儿，耳朵微微抖，跟狗似的。他忽然咧嘴一笑：“东南方向，三海里外，有雨云。不大，但够我们喝一壶。”
伊莉丝冷哼一声：“你耳朵比罗盘还准？”
“罗盘会坏，耳朵不会。”图克耸耸肩，从怀里掏出那根乌漆嘛黑的肋骨，往太阳底下一晃，“再说了，这玩意儿比罗盘靠谱。”
我正想接话，威廉船长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半瓶朗姆酒，领口歪着，头发乱得像被海鸟筑过巢。他眯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图克手里的肋骨，眉毛一挑：“哟？这不是‘听风骨’吗？谁给你的？”
图克一愣：“您认得？”
“认得？我年轻时差点为这玩意儿把命丢在鲨鱼湾！”威廉灌了口酒，抹了把嘴，“传说这骨头是海妖肋骨，能听见风的胎动。不过……”他眯眼盯着图克，“你这根，怎么是黑的？”
图克挠了挠头：“捡的。海边礁石缝里，裹着海草。”
我一听就乐了：“你从海里捡根黑骨头，就说能听风？那我上回在嗝嗝港捡到个烂马桶，是不是还能通灵了？”
伊莉丝嗤笑一声：“洛伦佐说得对，一看就是骗酒喝的把戏。”
图克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把骨头塞进嘴里，咔吧咬了一口。
“卧槽！”我差点跳起来，“你疯了？那玩意儿能吃？”
他吐出一小片黑渣：“尝了才知道是海妖骨，还是鱼骨头。嗯……咸的，带点铁锈味，像是泡过血。”
威廉突然伸手：“给我看看。”
图克递过去，威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低声说：“这骨头……有神像的印记。”
“神像？”我一愣，“哪个神？”
“不是我们供的那位‘海商之母’。”威廉眯眼望向远处，“是‘风语者’——传说中能和风暴对话的古神。早失传了。”
伊莉丝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老故事罢了。现在怎么办？风停了，船动不了。”
“进嗝嗝港。”我说，“补点淡水，买点腌肉。再搞几桶朗姆，不然这帮懒骨头待会又要闹腾。”
威廉点头：“行。不过……”他看向图克，“你得跟我们去酒馆。我得问问几个老水手，这骨头到底从哪儿来。”
嗝嗝港的“醉章鱼”酒馆，还是那股子尿臊混合着炸鱼的味道。我们刚推门进去，吧台后的独眼老板娘阿格妮丝就抛来一块抹布：“洛伦佐！又来蹭酒？上次的账还没清！”
“阿格妮丝！”我接住抹布，顺势擦了擦脸，“瞧你说的，我这不是带新客户来了吗？”
图克缩在门口，耳朵直立，像只受惊的兔子。他小声嘀咕：“七个人在说谎……左边穿绿衣服的在偷钱……角落那个女人……她在哭，但没声音。”
我一愣：“你连哭声都听得到？”
“有震动。”他指了指耳朵，“眼泪掉在木桌上，声音很轻，但桌子会颤。”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这人脑子有病。”
威廉却若有所思。
我们挤在角落的桌子旁，阿格妮丝端来四杯浑浊的啤酒。威廉把听风骨放在桌上，推给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水手：“老莫，你见过这玩意儿吗？”
老莫叼着烟斗，眯眼一看，突然呛住了：“咳咳！这……这是‘风骨’！谁给你的？”
“他。”威廉指了指图克。
老莫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小子，你从哪儿捡的？”
图克挠头：“东边礁石，海草堆里。”
老莫脸色大变，一拍桌子：“那地方……是‘风语者神庙’的遗址！百年前沉了！你们……你们惹上麻烦了。”
我正想问，突然听见图克低声说：“有人来了。”
“谁？”
“三个，靴子沾着湿沙……心跳很快……带刀。”
伊莉丝瞬间手按剑柄，威廉不动声色地把听风骨收进怀里。阿格妮丝慢悠悠地擦着杯子，嘴角却勾起一丝笑。
门外，脚步声停了。
图克耳朵一抖：“走了。其中一个……在笑。”
酒馆里一片寂静。
我灌了口啤酒，苦得直皱眉：“所以……这根破骨头，真能引来麻烦？”
威廉点点头：“风语者的遗物，向来不吉利。但……”他瞥了眼伊莉丝，“也值钱。”
伊莉丝冷笑：“别打歪主意。有些东西，碰了会死。”
图克忽然抬头：“外面……风又变了。”
我冲到门口，抬头一看——原本阴沉的天，竟裂开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像是从云层里刺出的矛尖，直直扎在海平面上。风，不知何时回来了——不是北风，也不是图克说的东南雨风，而是一股低沉、带着咸腥气的旋风，卷着沙粒拍打酒馆的木窗。
“西南。”图克站在门口，耳朵微微后倾，像一匹警觉的狼，“风从海底上来。”
我皱眉：“海底？你别唬人，风还能长腿钻沙子里去？”
没人接话。老莫已经起身走了，烟斗熄了也没重新点上，只留下一句：“别在嗝嗝港留过夜，小子们，潮水会带走不该看的东西。”
阿格妮丝擦着杯子，哼起一首走调的老水谣：“风语者睡在珊瑚床，骨头做琴，浪花作响；若有旅人拾其遗物，便要还他一场风暴……”
伊莉丝猛地将杯底一顿：“够了！”
杯子碎了。
啤酒泼了一地，木板吱呀作响，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背。
威廉却笑了，慢悠悠掏出一枚铜币，放在桌上：“阿格妮丝，再来四杯朗姆——这次我请。”
“你疯了？”我瞪着他，“刚才那老头都说了，这地方不能待！”
“正因不能待，才得喝一杯。”他眯着眼，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洛伦佐，你跑船十年，见过风从海底吹上来吗？没见过？那就更该喝一杯——记住这味道，说不定是最后一回能尝到甜酒了。”
伊莉丝冷冷站起：“我要去检查火药舱。潮汐异常，火药受潮就全完了。”
她转身离开，披风扫过门槛时，我看见她左手悄悄摸了摸胸前的银吊坠——那是海商之母的护身符。我以前以为她不信神，看来也不尽然。
图克没动，仍盯着门外。他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投在墙上竟不像人形，倒像某种蜷曲的海兽。
“你怎么看？”我坐回他旁边，低声问。
他舔了舔嘴唇：“那三个带刀的人……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哦？”
“他们怕这根骨头。”他指了指威廉怀里，“他们听见了……风里的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