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紧:“谁在哭?”
“很多年前的人。”图克闭上眼,“女人,孩子……他们在水下唱歌。很轻,很冷。”
我忽然觉得酒馆闷得慌,胸口发堵。
威廉端来朗姆,一人一杯。我们没碰,只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粗陶杯里轻轻晃荡,像藏着一片微缩的海洋。
“听我说,”威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百年前,风语者教团掌管南海航线。他们不用罗盘,靠‘听风骨’预测风暴,甚至能用骨笛召唤顺风。后来教会剿了他们,说他们通魔。神庙沉了,信徒杀了,骨头散落海中……可这玩意儿,从来没收齐过。”
“所以图克捡的,是最后一块?”
“不。”威廉摇头,“是第一块。传说,第一根听风骨,是风语者死后,心口长出的肋骨,黑如深海,能听见所有死于风暴者的遗言。”
我浑身一凉。
“那它怎么会在礁石缝里?”我干笑,“总不会是自己爬上去的吧?”
“也许,”威廉盯着图克,“是它选了主人。”
图克睁开眼,瞳孔在昏光中泛着淡淡的灰蓝色,像蒙了雾的玻璃珠。
“我不想要。”他轻声说,“但它一直在说话。”
外面,风更大了。港口传来缆绳绷断的“嘣”声,像谁在黑暗中拨动巨琴。
我叹了口气,抓起朗姆灌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滑下去,却暖不了手心的冷汗。
“行吧。”我把杯子放下,“明天一早启航。不去原定的珊瑚集市了。”
“去哪儿?”伊莉丝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阴影里。
我望向图克。
他耳尖微微一颤,然后说:“东北。七海里外,有个无名岛。风……在那儿停过。”
“停过?”我问。
“风死了。”他说,“但哭声最响。”
酒馆里又静了下来。
阿格妮丝默默收走碎杯,临走前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力道重得不像个老妇人。
“别进洞。”她说,“水下的门,开了就关不上。”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吧台后的暗处,像从未存在过。
我们四人坐在角落,听着风拍打醉章鱼的招牌,嘎吱作响。
我盯着桌上那根黑乎乎的听风骨,它安静地躺着,像根被晒干的鱼刺。可就在刚才,图克说他听见了水底的哭声——不是比喻,是真•哭声,像小孩儿丢了奶嘴,又像寡妇半夜翻相册。
“所以咱们真要去那鬼地方?”我忍不住问,顺手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上点“古神气息”变成话痨,“一个风都死透了的岛?听着就赔钱。”
威廉翘着二郎腿,靴子尖晃悠着,脸上挂着那种“老子又要发财了”的笑:“洛伦佐啊,你记不记得上回你说‘沉船捞铁钉也比碰诅咒强’?结果呢?那‘诅咒铁钉’在西港卖出了三倍价,还附赠‘驱邪保平安’小册子。”
我翻白眼:“那是你瞎编的册子印得好。”
“市场需要故事。”威廉耸肩,“现在的故事是——第一根听风骨重现人间,指向风语者埋骨地。你猜那些神庙祭司、收藏家、疯子学者愿意出多少金币买个‘听见死者秘密’的机会?”
“可阿格妮丝说‘别进洞’。”图克小声插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头。
“老太太还说‘水下的门开了关不上’。”我学着她沙哑的嗓音,“听着像极了我前女友分手时的警告——结果她三天后又找我复合,还顺走了我那条镶宝石的皮带。”
伊莉丝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懒洋洋撩了下长发,红唇微启:“门开就开呗。大不了我喷口龙炎,把门框烧了,看它还怎么关。”
我们仨齐刷刷看她。
她挑眉:“怎么?不信?我上个月刚烧过一座神庙,就因为祭司说我‘亵渎圣池’——拜托,我只是想洗个澡而已,谁让他们池子里养的是毒水母。”
威廉笑出声,拍桌:“好!那就定了——‘黑鳍号’改装,加装双层龙骨防暗流,再给伊莉丝腾出个‘私人温泉区’,就说是为了稳定‘高端乘客情绪’。”
“你打算收门票?”我扶额。
“当然。”他眨眨眼,“基础票:听风骨展览+图克现场演示‘听见亡魂哭’。VIP加钱,能摸一下骨头——消毒费另算。至尊包厢嘛……得先签生死状,再交五百金币,外加一只活鸡,用于‘仪式净化’。”
图克一脸惊恐:“要杀鸡?!”
“假的。”威廉咧嘴,“用炖鸡就行,省火。”
我正想吐槽,忽然——
听风骨动了。
不是幻觉。它自己翻了个身,像条搁浅的鱼终于翻回水里,啪地一声,贴在了图克的手心。
图克“嗷”一嗓子,差点跳起来。
“它……它烫!”他手抖着。
我伸手想碰,威廉一把拦住:“别!上次有人乱摸听风骨,结果一觉醒来,满嘴长珊瑚,说话像海螺。”
“真的?”
“假的。”威廉笑,“但保险点总没错。”
就在这时,酒馆门“吱呀”被推开。
冷风卷着咸腥味灌进来,门口站着三个人——正是之前跟踪图克的那三个神秘人。兜帽压得低,像三根刚从坟地里冒出来的黑蘑菇。
最矮的那个开口,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交出骨头。”
威廉慢悠悠举起酒杯:“欢迎光临‘醉章鱼’,本店特色菜是蒜香章鱼须和……闭嘴套餐,要来一份吗?”
高个子冷哼:“风语者的遗物,不该落在凡人手里。”
伊莉丝打了个哈欠,指尖一缕小火苗“噗”地冒出来:“凡人?那你猜,我算不算‘非人’?”
火光映在她瞳孔里,一瞬间,那双眼睛变成了竖瞳,像熔金浇铸。
三个神秘人齐齐后退半步。
威廉趁机笑道:“各位,听风骨现在属于‘黑鳍号航海文化有限公司’合法资产。想看?排队买票,童叟无欺。现在充值会员还送限量版‘风语者诅咒’T恤,穿上去保证——呃,三天内不会被淹死。”
“你疯了。”中间那人咬牙。
“不疯怎么发财?”威廉耸肩,“再说了,你们风语者教团当年不也是靠卖‘通灵服务’起家的?听说VIP客户能预约‘与祖先打麻将’,包赢三把。”
三人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痛处。
我忽然灵光一闪:“等等……你们该不会是教团余孽吧?那你们知道怎么用这骨头?”
矮个子沉默两秒,突然说:“它不止听见哭声……它在召唤。水下的门……快开了。”
“开就开呗。”伊莉丝站起身,裙摆一摆,风情万种又杀气腾腾,“反正我还没试过水下龙炎呢。听说挺浪漫的。”
三个神秘人对视一眼,突然转身就走,消失在夜色中。
我松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打一架。”
威廉却眯起眼:“他们不是逃……是去报信了。”
“报信?”
“嗯。”他拿起听风骨,轻轻吹了口气,“真正的麻烦,才刚上船。”
那根听风骨在威廉手里安静下来,像只吃饱了的猫蜷在掌心。他吹的那口气根本没激起一点尘,反倒让骨头泛起一层幽蓝的微光,转瞬即逝。
“你干了什么?”我皱眉。
“没干什么。”威廉把它放进一个雕花木匣,还上了锁,“只是试试它认不认主人——看来它挺喜欢我。”
“它刚才……在你手上动了一下。”图克小声说,眼神还黏在木匣上,像怕那东西突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