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疑神疑鬼。”伊莉丝重新坐下,顺手从吧台摸了瓶朗姆,拧开就灌了一口,“那玩意儿要是真能选主人,早该黏你了,图克。毕竟它可是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图克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我盯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浪拍着码头,节奏缓慢,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酒馆里只剩下我们四人,还有角落里一个醉醺醺的老水手,正哼着走调的船歌,歌词断断续续:“……风死了,海闭眼,门后哭的是谁家的魂……”
威廉已经掏出账本,开始算改装“黑鳍号”的预算。
“双层龙骨,三百金币。龙炎隔热板,伊莉丝说她能搞到打折,算两百。图克的心理安抚津贴——每周五杯热牛奶,十金币。洛伦佐的‘别再抱怨’奖金,暂定为零。”他头也不抬。
“喂!”
“开玩笑的。”他笑,“你要是全程不吐槽,我给你分一成干股。”
“真的?”
“假的。”
我翻白眼,正要还嘴,忽然发现那醉汉的歌声停了。
我回头,他正直勾勾看着我们这边,浑浊的眼睛里竟有几分清明。
“你们……真要去‘静音岛’?”他哑声问。
酒馆瞬间安静。
威廉笔尖一顿:“你知道那地方?”
老水手咧嘴,露出几颗黄牙:“我年轻时……在‘灰帆号’上当火夫。我们去过。”
我和图克对视一眼。伊莉丝挑了挑眉,指尖的小火苗又冒了出来,这次她没掐灭,就让它在指间跳跃,照亮她半边脸。
“然后呢?”威廉轻声问。
“没然后。”老水手摇头,“我们没靠岸。船长说……听见了哭声。不是风,不是海,是人哭。小孩儿的哭。可那岛上,连鸟都不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船长下令掉头。可就在转舵时,海面……静了。一点浪都没有。天上的云也停了。像整个世界被按住了。”
我喉咙发紧:“后来?”
“后来……”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等缓过劲儿,眼神又开始涣散,“后来我就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时在西港的救济院,说是我漂流了七天,靠喝自己尿活下来的。”
他晃晃空酒杯,嘟囔着:“再来一杯……压压惊。”
威廉没理他,转向我们:“听见哭声,海面静止……和听风骨的反应对得上。这岛,去得。”
“可那三个教团的人……”图克犹豫。
“他们怕的不是岛。”伊莉丝忽然说,“是门开之后的东西。”
威廉点头:“所以更要去了。越怕的东西,越能卖高价。”
我本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艘船,这群人,从来就不是靠理智航行的。我们靠的是贪婪、疯劲儿,还有那种“反正最坏也不过淹死”的破罐子破摔。
第二天清晨,我们开始筹备出海。
节奏慢了下来。
“黑鳍号”停在修船坞,工人们敲敲打打,钉上新的龙骨层。木屑像雪一样飘在海面上。威廉整天叼着羽毛笔在甲板上踱步,指挥这个,纠正那个,活像个暴发户船长。
图克则躲在船尾,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听风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安抚一个易醒的婴儿。我问他念啥,他红着脸说:“就……跟它说别半夜哭,吵得我睡不着。”
伊莉丝霸占了船舱最宽敞的房间,正指挥工人往浴池里铺火山岩——她说这能“稳定龙血”。工人们战战兢兢,生怕一锤子砸错,就被喷成焦炭。
我闲得发慌,便去港口逛了逛。
渔市照常喧嚣。鱼贩子吆喝,海鸥盘旋,小孩儿追着螃蟹跑。我在一家旧货摊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老太婆,戴着串鲨鱼牙项链。
“买点运气不,船长?”她咧嘴笑,“避水符、镇梦石、防背叛匕首……应有尽有。”
我正想走,忽然瞥见摊角一块小木牌,刻着扭曲的符号,和听风骨上的纹路有点像。
“这是什么?”
老太婆眯起独眼:“‘静音符’。老渔民用的。挂船上,能防‘不该听的声音’。”
我心头一跳:“多少钱?”
“五百铜币。”
“太贵。”
“那不卖。”她一把抓回木牌,“你这样的船长,我见多了。雄心勃勃出海,最后连块木板都不剩。这符,只卖给真心想活命的。”
我愣了愣,掏出六百铜币,全塞给她:“找你一百,别啰嗦。”
她咧嘴一笑,牙缝里卡着鱼皮:“行。记住——若听见孩子哭,堵住耳朵,别回头。”
我拿着木牌回船,交给图克。他如获至宝,立刻用红线系在听风骨的木匣上。
当晚,风平浪静。
我躺在甲板上看星星。伊莉丝坐在我旁边,难得没抽烟,就那么静静望着海。
“你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她轻声说,“龙族老了,也会听见哭声吗?”
我没懂。
酒馆里烟味、汗味和劣质朗姆酒的酸气混成一团,像块湿透的破抹布糊在脸上。我捏着鼻子往里走,威廉正靠在吧台边,跟一个独眼酒保掰扯半瓶发霉的橄榄是不是算“赠品”。
“洛伦佐!”他一见我,立刻举起手里的酒杯,差点把旁边一个醉汉的帽子打飞,“来得正好!这老兄说他祖上参加过‘沉钟海战’,还亲眼见过听风骨发光!”
我翻了个白眼,挤到他旁边:“那他祖上是鱼还是人?都过了两百年了。”
酒保瞪我一眼,压低声音:“我爷爷的爷爷……的狗,叼回来一块骨头。那玩意儿晚上会哼小曲儿,唱的是《送葬进行曲》第三小节。”
伊莉丝从门口飘进来,黑裙曳地,香风一扫屋里的馊味。她刚点了一支烟,就被门口执勤的港口卫兵拦下:“女士,室内禁烟,条例第37条。”
她眯起眼睛,轻轻吹了口气。那卫兵帽檐下的头发瞬间卷了,往后退两步,结巴道:“……也、也可以通融一下。”
“懂事。”伊莉丝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一屁股坐上吧台,腿长到能把脚直接搁在对面酒客的杯沿上。
图克缩在角落,怀里抱着木匣,像护崽的老母鸡。他耳朵上夹着两团蜡丸,嘴里念念有词:“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孩子哭是幻觉,美人鱼是胖婶……”
我坐下,把静音符拍在桌上。木牌微微发凉,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水波纹似的暗纹。
“你真买了?”威廉凑过来,用匕首尖轻轻敲了敲符牌,“听说这玩意儿是用聋龙的鳞片做的。”
“胡扯。”伊莉丝吐了个烟圈,“龙族没聋的,除非自己不想听——比如老公说‘今晚回家吃饭’。”
威廉哈哈大笑,顺手搂过一个路过的女侍应生:“亲爱的,来四杯‘海妖之泪’,加冰,别太泪。”
女侍应生翻白眼:“只有啤酒和‘淹死的猫’。”
“那就来四杯淹死的猫,记得把猫捞出来。”
我摇头,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摊在桌上。这是我在旧货摊买静音符时,摊主老头塞给我的,说是“顺带清仓”。上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航线,终点标着个骷髅头,下面一行小字:“静音岛——听见死者的代价是失去活人的耳朵。”
“这图靠谱吗?”我问。
“八成假,两成真。”威廉叼着稻草说,“但两成真就值得走一趟。你知道一艘沉船里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是金子,是账本。上一任船长欠谁钱、藏哪儿,全记着。咱们去了,不光找听风骨,还能顺手收几笔‘遗产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