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这才把勺子递过去。威廉迫不及待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闭眼陶醉:“啊——这才是人吃的!比灯塔里那幻象香十倍!”
我也付了一枚铜板,讲了我在旧港被骗买下“会唱歌的鹦鹉”的糗事——结果那鸟只会骂人。老妇人居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给我一整勺。
轮到伊莉丝时,她懒洋洋道:“我讲不了人类的故事。我活了三百年,你们的故事我都当睡前笑话听。”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说:“那就讲个梦。龙做的梦。”
伊莉丝一怔,随即轻笑:“……我梦见自己变成人形,在一个小镇生活。每天晒太阳,吃面包,有个男人给我送花。后来地震了,海啸吞了小镇。我醒来,发现自己在火山口,爪子底下压着半座城。”
老妇人沉默片刻,竟破例给了她两勺。
我们仨捧着铁罐,像乞丐似的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流油。茶室的雾气散了,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不再是灯塔,而是一座破旧码头。
咸风扑面,海鸥尖叫。
“欢迎回来。”老妇人站在门口,身影渐渐淡去,“记住,别信太像真的东西。”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晃,已站在湿滑的木板上。远处,威廉的商船“金雀花号”正随波轻晃。
“嘿!船长!”水手长皮特挥着手跑来,“你们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一整晚!”
威廉拍拍衣服:“做生意去了。”
“做啥生意?”
“买了点海胆,花了九个故事。”威廉一本正经。
皮特:“……?”
我环顾四周,码头破败,渔网乱堆,几只猫在翻垃圾桶。但空气中有一丝异样——某种低频的嗡鸣,像是从海底传来。
伊莉丝突然蹙眉:“这声音……和灯塔里的‘调音程序’很像。”
威廉眯眼看向海平线:“该不会……我们刚出虎口,又进狼窝吧?”
就在这时,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从渔网后钻出来,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
“三位!有人托我给‘金雀花号’的船长送信!”
威廉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一挑。
上面画着一幅简陋地图,标着一个红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想找‘神像的真声’?来‘哑女礁’。带够故事,别带骗子。”
我看着那行字,胃又是一沉。
威廉却咧嘴笑了,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走,出海!这次不卖香料了——咱们改行当‘故事猎人’!”
伊莉丝翻了个白眼:“你又要拿船去赌?”
“这不是有你嘛,”威廉眨眼,“龙小姐,关键时刻还得你喷火开路。”
海风卷着咸腥味灌进喉咙,我盯着那张泛黄的纸,地图上的红叉像一滴干涸的血。威廉已经大步朝“金雀花号”走去,皮靴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呻吟,仿佛整座码头都在抗议他的决定。
“等等,”我追上去,“你真信这玩意儿?一个小孩,一张破纸,就让我们去闯什么‘哑女礁’?那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威廉头也不回,只把手搭在船舷上,眯眼望向远处雾蒙蒙的海面:“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刚听完神像的故事,立马就有人送上门来?命运在敲门,得开门迎客。”
伊莉丝慢悠悠跟在后头,赤足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竟不留痕迹。她忽然停下,指尖轻轻拂过空气,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
“那声音还在,”她低声道,“海底的嗡鸣……节奏变了。像心跳,又像……某种语言。”
皮特带着几个水手围过来,一脸茫然:“船长,咱们真要去?那地方连渔夫都不靠近,说是有‘吃声的礁石’,船一过去,连号子都喊不出声。”
“越邪门越值钱。”威廉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再说了,咱现在不光是商人了——咱们是‘故事猎人’!懂吗?用故事换奇迹,拿传说搏富贵!”
我扶额:“我们连自己讲的算不算‘真故事’都难说,还去换奇迹?”
“重点不是真假,”伊莉丝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威廉怀里的地图上,“是‘相信’。老妇人收的是‘被讲述的真相’。那灯塔……是个秤,称的是心。”
威廉咧嘴一笑,竟难得地没反驳。
船帆升起,缆绳解开,“金雀花号”缓缓驶离破旧码头。海面平静得诡异,阳光洒下,却照不暖人心。我坐在船尾,看着那座灯塔在视野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作海天交界处一个模糊的黑点。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得不像航行,倒像漂浮在时间之外。
水手们开始抱怨。鱼不咬钩,鸟不飞过,连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最怪的是,每到午夜,船底会传来一阵极轻的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抠着木板。
我睡不着,半夜溜到甲板透气。月光下,伊莉丝坐在船头,赤足悬空,长发随风轻扬。她没穿鞋,也没披外套,却像感觉不到冷。
“你也听见了?”她没回头。
“嗯。像……有人在哼歌,但听不清词。”
她轻笑:“那是‘遗忘之调’。龙族古老的安眠曲,用来封印记忆的。我小时候,母龙常哼这个,哄我入睡。”
我心头一震:“这声音……是冲你来的?”
“不,”她转过头,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是冲‘地图’来的。它在苏醒。”
第三天清晨,浓雾骤起。
能见度不足十步,连桅杆顶端的瞭望员都看不见甲板。威廉下令收帆慢行,所有人保持安静。可就在这死寂中,那低频嗡鸣突然清晰起来,像一根铁针缓缓刺入耳膜。
“左舷!有东西!”瞭望员突然惊叫。
雾中浮现出一片漆黑的礁石群,犬牙交错,宛如巨兽的獠牙。其中一块礁石上,坐着一个身影——佝偻、灰白,正是灯塔里的老妇人。她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铃,正一下一下,缓慢摇动。
叮——
声音极轻,却穿透浓雾,直抵人心。
我猛地捂住耳朵,可那声波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它从骨髓里响起,带着无数破碎的低语:“……还她声音……”
“……带够故事……”
“……别带骗子……”
威廉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喊:“稳住!绕过去!别看她!”
可就在这时,伊莉丝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船舷。
“别去!”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我,眼神恍惚:“你听不见吗?那不是铃声……是龙语。她在用‘古誓约’召唤我。”
“什么誓约?你什么时候和她有誓约?”
“三百年前,”伊莉丝轻声说,“我沉睡前,最后一个见证者,就是她。”
浓雾中,老妇人缓缓抬头,隔着层层水汽,与伊莉丝对视。她没再摇铃,只是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伊莉丝浑身一震,猛地挣脱我的手,纵身跃入海中。
“伊莉丝!”我扑到船边,只见她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沉入幽黑海水。
我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咸腥的海风灌进嘴里,差点呛死。
“伊莉丝!你疯了?!那是条鱼都能把你当点心吃了!”我冲着黑乎乎的海面吼,声音在浓雾里飘得七零八落。
威廉一把将我拽回来,差点把我从栏杆上掀翻在地:“洛伦佐!你当她是去捞海带呢?那是龙!她想跳就跳,你拦得住?”
“可她连泳衣都没穿啊!”我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