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一愣,随即咧嘴:“……你管她穿什么?黑龙形态又不靠布料保暖。”
皮特在旁边小声嘀咕:“船长,咱们……还往前走吗?那礁石群看着就吃人。”
威廉眯眼盯着雾中那片狰狞的黑影,老妇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铜铃的余音还在骨头缝里嗡嗡作响。他摸了摸下巴,忽然咧嘴一笑:“当然走!都到门口了,哪有不敲门的道理?再说了——”他拍拍我肩膀,“伊莉丝都投海了,咱俩要是掉头跑路,传出去‘金雀花号’的脸往哪搁?难不成咱船改名叫‘金雀花•逃兵号’?”
我翻白眼:“你少来这套荣誉感,你就是觉得有便宜可占。”
“聪明。”他竖起大拇指,“而且,你没发现吗?自从伊莉丝跳下去,那海底的嗡鸣……停了。”
确实。刚才还像电钻钻脑壳的低频声,现在安静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所以她是去关闹钟的?”我嘀咕。
“说不定是去交物业费。”威廉耸肩,一挥手,“升帆!全速前进!目标——哑女礁!”
水手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抗。帆布哗啦展开,船头缓缓调转,朝着那片如同巨兽獠牙的礁石群驶去。
雾越来越稀薄,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得海面像撒了一层碎玻璃。随着距离拉近,我才看清“哑女礁”这名字的由来——整片礁石群的形状,竟像一个跪坐着的女人,长发垂落海中,面容被岁月和海浪磨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张紧闭的嘴,仿佛吞下了千年的秘密。
“真他妈邪门。”皮特喃喃。
“别瞎说,”威廉一本正经,“这叫艺术。”
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水道,船底不时擦过暗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就在我们几乎要穿过最窄的缝隙时,海面突然翻涌起来。
“哗——!”
一道暗红的水柱冲天而起,紧接着,伊莉丝从水中跃出,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背上,像条刚上岸的美人鱼。她轻盈地落在甲板上,滴水不沾裙——等等,她根本没裙子,还是那身紧身皮衣,干得像晒了三天。
“你……”我瞪大眼,“你怎么干的?瞬移烘干?”
伊莉丝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龙族体质,自带烘干功能。省电。”
威廉凑上去:“怎么样?见着老熟人了?”
伊莉丝瞥他一眼:“她让我带句话——‘别信太像真的东西’。还有……”她顿了顿,“‘故事不够,别想拿回声音’。”
“所以咱们还得讲故事?”我扶额,“上回讲一个才换半口海胆,这回得讲多少?一整部《航海大全》?”
“不一定。”伊莉丝望向礁石深处,“她说,这里有‘回声池’,能听见神像真正的眼泪声。但想听,得先‘喂’它一个‘活的故事’。”
“活的?”威廉眼睛一亮,“会动的?带心跳的那种?”
“字面意思。”伊莉丝冷笑,“得有人自愿跳进池子里,讲一个自己都不敢信的真事。讲完之前,不能出来,否则……池子会吞掉他的声音。”
甲板上一片死寂。
皮特小声问:“那……讲完就能拿回声音?”
“不一定。”伊莉丝耸肩,“但至少不会当场变哑巴。”
威廉突然拍手:“好!我讲!”
我和伊莉丝同时转头看他。
“你?”我怀疑,“你有什么不敢信的真事?你上回泡女招待的事我都信。”
“嘿!”威廉不满,“本船长私生活清白!我要讲的是——‘我在女巫岛当了三天母鸡’!”
“……啥?”皮特瞪眼。
“真事!”威廉挺胸,“三年前,我在西风群岛得罪了个脾气暴躁的女巫,她一念咒,我当场变成一只芦花鸡!我在她后院刨了三天食,还下了两个蛋!最后还是她家猫看我可怜,偷了魔杖帮我变回来的!”
伊莉丝挑眉:“你下蛋了?”
“公鸡也能下,只要魔法够强!”威廉理直气壮。
我捂脸:“你这故事比海胆还馊。”
“但听起来……挺像真的。”皮特挠头。
伊莉丝忽然笑了:“行,就你了。不过——”她指了指威廉的裤子,“先把鞋脱了,别污染圣池。”
威廉骂骂咧咧地脱掉靴子,又犹豫地摸了摸裤腰带:“这……真不用全脱?”
“你想变成裸体芦花鸡吗?”伊莉丝冷笑,“鞋就行。”
我看着威廉光脚踩在甲板上,活像一条被赶下船的海盗,脚底板黑得能刮下一层盐壳。皮特憋着笑递来一盏防风灯,威廉接过去,晃了晃油量:“这玩意儿够亮吗?那池子该不会在什么山洞底下吧?”
“比你想的近。”伊莉丝走向船尾,指向礁石女人低垂的发丝间一处凹陷,“看那儿。”
我们顺她手指望去——在那片如瀑布般垂入海中的石发中央,竟嵌着一汪小小的水池,直径不过三步,水面漆黑如墨,不见倒影,也不映天光,仿佛一块被钉在石头上的夜幕。池边一圈泛着幽蓝的苔藓,像是凝固的火焰。
“那就是‘回声池’?”我皱眉,“它……在呼吸。”
没错。那池水并非静止,而是极其缓慢地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丝极细微的嗡鸣,与之前海底的声波截然不同——这声音像是从记忆深处爬出来的,带着潮湿的尘埃味。
伊莉丝点头:“它活着。所以才要‘活的故事’。”
威廉咽了口唾沫,拎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礁石。我们用绳索和跳板搭了条临时通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板会不会塌。快到池边时,他忽然回头,咧嘴一笑:“要是我真变哑了,船长让洛伦佐当,别让伊莉丝,她太贵。”
“喂!”我怒道。
伊莉丝却只是抱着手臂,目光沉静:“开始吧。别等池子饿了。”
威廉清了清嗓子,蹲在池边,将防风灯悬在水面上。黑水微微荡漾,仿佛被光吸引。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却清晰:“那是我变成鸡的第一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池面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紧接着,威廉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实感,浮在空中,一遍遍回荡——
“那是我变成鸡的第一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只肥硕的花猫按在草堆里……它叼着我的后颈,把我拖到女巫的厨房门口,说:‘你再偷吃我的奶油,我就把你炖了。’我说我发誓没偷——可我是一只鸡啊,谁信鸡的誓言?”
他的声音在空中分裂,重叠,仿佛有无数个威廉在不同时间讲述同一件事。而池水开始翻涌,不再是缓慢的呼吸,而是像煮沸般咕嘟冒泡。黑色的水面下,竟渐渐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间歪斜的小屋,窗外是狂风暴雨,屋内炉火摇曳,一只芦花公鸡正用喙艰难地敲打一只铜壶……
我瞪大了眼:“它……在演!”
伊莉丝轻声道:“回声池不吃语言。它吃记忆。你看到的,是威廉的‘真’。”
画面继续流转:威廉在鸡窝里试图用翅膀写字,被其他母鸡啄得满脸是毛;他半夜偷偷用喙撬开魔药柜,想找解药,却被女巫的猫逮个正着;第三天清晨,他终于用尽力气,在泥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魔法阵,而那只猫,竟真的叼来了女巫的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