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瞳体)看着三位教授脸上那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的表情,
深知在根深蒂固的“常识”面前,任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危言耸听”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空谈危害,必须引导他们用他们信服的方式——数据与实验——去发现真相。
她脸上的神色变得无比认真,目光扫过三位教授,缓缓说道:
“我理解诸位的依据。但科学的精神在于实证,而非纯粹的思辨。
既然我们对其环境影响存在分歧,何不让事实来说话?”
“实证当然没错,”
李静云教授立刻回应,她双臂环抱,姿态依然带着防御性,
“但任何一个有价值的实证,首先需要合理的假设和可控的实验设计。
按照我们已知的物理和化学规律,铅大规模污染大气并严重影响全球人类智力,这个假设的根基就非常薄弱。
我们难道要投入巨大资源,去验证一个建立在……请原谅我的用词……‘空中楼阁’上的猜想吗?”
她的质疑代表了科研工作中对资源分配的现实考量。
杨振庚教授微微颔首,显然赞同李静云的部分观点,但他更深思熟虑一些,苍老的声音带着审慎:
“雨宫教授,我认同科学的终极裁判是实验数据。
但你需要理解,你提出的这个‘危害’规模太大了,它挑战的不是某个单一学科的理论,
而是我们对于自身文明发展轨迹和生存环境的基本认知。
要颠覆这样的认知,所需要的证据,必须是极其坚实、无可辩驳的。”
他的话点明了此事的严重性和所需证据的极高标准。
赵知明教授则身体前倾,眼中好奇的光芒压过了怀疑,他插言道:
“哎,老杨,静云,先别急着下结论。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雨宫教授的猜想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呢?
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有一个巨大的、我们从未察觉的变量,一直在影响着全人类的认知能力!
这本身就是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命题!
我觉得,值得花点力气去验证一下,哪怕只是为了排除这种惊人的可能性。”
他的兴趣被那个“锁死智商”的宏大猜想彻底点燃了。
陈礼感受到了众人不同的态度——质疑、审慎以及被点燃的好奇,这正好为她接下来的提议铺平了道路。
她提出了一个具体的研究路径:
“我曾在一些资料上看到过一种研究古气候的方法——冰芯取样。
我们是否可以选择一个远离工业大陆、几乎不受人类活动干扰的区域,比如……北极的格陵兰岛?
那里覆盖着万古不化的冰盖,冰层如同历史的年轮,记录着不同时期大气的成分。”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引导性的魔力,让三位教授不自觉地跟随她的思路:
“我们可以去那里,钻取深层的冰芯样本,特别是提取冰层中封存的气泡,分析其中铅微粒的含量。
然后,对比工业时代之前(比如千年前)的冰层,与近百年来的冰层中的铅含量。
如果铅真的如各位所言沉重且无害,那么两个时代的含量应该相差无几;
但如果……”
陈礼没有再说下去,但她那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冰芯取样……”
李静云教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作为实验学家,她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方法的巧妙之处——
它绕开了复杂的空气动力学模型争论,直接去读取自然界记录的“历史档案”。
她脸上的质疑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已经被一种评估实验可行性的专注所取代,
“格陵兰冰盖……理论上,如果存在全球性的大气污染物,那里的冰层确实会留下记录。
这是一个……非常干净的验证思路。”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杨振庚教授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变得极为深远,仿佛已经穿透了酒店的墙壁,望向了那片遥远的冰原。
“跨越千年的对比……”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若结果真如你所暗示,那我们将要揭开的,恐怕不仅仅是环境污染的真相……
而是关乎人类文明进程的……一个残酷变量。”
作为理论物理学家和科学史的见证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简单实验背后可能蕴含的、足以重写历史的沉重分量。
不由发出感慨:
“雨宫教授真的是天生的科学家!总是能想出无比简单的实验来揭示宇宙的真理!”
赵知明教授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之前的酒意似乎都清醒了:
“妙啊!太妙了!
让万年寒冰来做裁判!
这不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能够跳出当下认知局限的‘客观参照系’吗?
如果近代冰层里的铅含量真的爆表,那就证明我们不仅被‘锁’住了,
而且很可能是在用自己的发明,亲手给智商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这比外星人监控刺激多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个“判决性”的数据了。
如果数据显示,近代冰层中的铅含量呈现出爆炸性的增长,并且与含铅汽油在全球推广使用的时间曲线完美吻合……
那么,一个比“外星锁科技”更为沉痛、也更贴近现实的真相,或许就将浮出水面。
杨、李、赵三位教授陷入了深沉的静默。
先前席间的轻松与此刻的凝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不再将此视为一个天方夜谭的玩笑,而是将其作为一个严肃的、必须正视的科学假设,投入了真正的、审慎的思考。
尽管内心深处,基于数十年形成的世界观,他们依然倾向于相信“铅无害”的常识,
但“雨宫教授”提出的这个验证思路
——利用远古冰层作为地球的“历史档案馆”,进行跨越千年的数据对比——
在科学方法论上无懈可击。
用最客观、最古老的自然记录,去挑战乃至颠覆根深蒂固的认知,这本就是科学得以薪火相传、不断超越自我的唯一正途。
庆功宴的欢快气氛,似乎在这一角,悄然沉淀为一种面对未知巨大隐患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