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转眼又到了晓雯的学校放暑假的时候了。我仍然是骑着自行车到市里的火车站去接她。

　　到了市里，在火车站等了一会儿，晓雯坐的火车就到站了，我推着自行车急忙来到出站口，在下车的人流中，我远远看见了提着旅行袋的晓雯，她还是去年夏天回来时的那身装束，仍然像个归国华侨。每年只有这么一次她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美的机会，而不必在意别人诧异的目光和偷偷的议论。平时她在单位和熟悉的人们中，只有把自己包装得和普通女人一样，才不会让人觉得她不合群。我朝她挥着手，看到我，她快步朝出站口走来。出了车站，晓雯放下旅行袋，和我紧紧拥抱在一起。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拥抱一下便互相放开了。我把旅行袋放在自行车的货架子，让晓雯上自行车。

　　晓雯说：“在车上坐的时间太长了，我想活动活动腿脚。”

　　于是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在靖安市的大街上。晓雯不仅吸引了男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许多女人的目光。晓雯落落大方地走在我身边，任由行人观看。

　　我小声说道：“姐，街上很多人在看你，连我都觉得脸上有光！回到镇里，咱们不要着急回家，我先带你在镇里和矿上走一圈，我让大家看看我的漂亮媳妇。”

　　“女为悦己者容，我不稀罕别人夸我漂亮，只要你觉得我漂亮就行了，我也不愿意像展览稀有动物似的让人们看。”

　　出了市区，晓雯上了自行车，我说：“坐在自行车上，会把你的衣服压出褶儿。”

　　“没关系，压出褶儿，洗一洗，熨一下就行了。”晓雯说。

　　在回双岗镇的路上，看到晓雯的人没有不回头的，也放他们心里在嘀咕，这么漂亮、穿戴这么时髦的女人怎么会坐在自行车上？到了镇里，我借口骑不动了，让晓雯下了车，我们推着自行车缓慢地朝家里走去。晓雯看出了我的用意，笑着说：“你真要把我当稀有动物展览？”

　　“我想看看镇里的美女哪个能比上你。”

　　“咱们镇里比我漂亮的大有人在，只不过她们没有条件，也没有胆量像我这样打扮，我也只是在回家时才敢这样放肆。”

　　看到我和晓雯进院，妈和少明、玉英迎了现来。玉英第一次看到晓雯这身穿戴，羡慕地说：“嫂子，你这样一打扮，太漂亮了！你的衣服和首饰都是在北京买的吗？”

　　“衣服是我自己做的，首饰是用你哥给我的水晶石加工的。喜欢吗？”

　　“当然喜欢了。”玉英说。“或惜我不会做衣服，也没有人送我水晶石做首饰。”

　　“你要是喜欢，衣服我给你做。等你结婚时我送你一套这样的首饰。”晓雯说。

　　“谢谢嫂子！”玉英高兴地说。

　　晓雯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换上了在家里穿的衣服，收起了首饰，和妈一起拆洗棉衣和被褥。忙完这些，晓雯给玉英件做了一件样式新潮的连衣裙，给少明做了一件上衣。到了星期天，全家人都穿上新衣服到江边照相。照片冲洗出来以后，包括我在内，都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彩照。天气好时，晓雯就让我陪她到江边去洗衣服或是散步。整个假期晓雯每天都过得非常开心，使她忘记了不能怀孕的苦恼。

　　假期结束了，晓雯恋恋不舍地和我告别，临走时带了一些紫水晶，准备回北京后给玉英和她姐姐各做一套手饰。在我送她上车之前，她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希望这次能天遂人愿。”

　　我也小声在她耳边说：“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是我永远最爱的人，你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

　　“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也不想了，一切听从命运的安排。”晓雯说。

　　回到北京大约一个月以后，晓雯来信说：“少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爱情可能有了结晶。不过你先不要告诉妈，万一不是那么回事，会让人老人家失望，等我检查确认以后再告诉妈。”

　　又过了一个月，晓雯来信说：“少杰，我确定无疑是怀孕了，已经有了妊娠反应，到医院检查也证明了这一点。现在一切正常，呕吐也不是很严重，现在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咱爸咱妈了，让两位老人高兴高兴。”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妈，妈像得了宝贝一样高兴：“这回我可以抱孙子了。”

　　自从知道了晓雯已经怀孕，我三天两头给她写信，了解她的情况。

　　十月初，晓雯在给我的信中说：“少杰，胎儿一切正常，请你放心。告诉你一个更振奋人心的消息，爸爸已经同意帮我调到双岗镇工作了。昨天爸妈把哥哥、姐姐和弟弟都找回家，当着大家的面，爸问我是不是已经下决心和你过一辈子。我当场表了态，这辈子永远和你一起，决不会反悔。爸说：找你哥哥、姐姐和弟弟回来，就是让他们做个见证，是你自己说的愿意和那个山里的中专生过一辈子。现在你已经怀了孕，我不忍心看着你将来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打算成全你们。不过我没有能力把他调到北京，只能把你调回吉林。如果你同意这样，那就要做好在山沟里生活一辈子的打算，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情况，都不要再来找我。如果你将来后悔了，包括你妈妈在内，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能给你说情。”

　　看了晓雯的信，我又高兴又感动。高兴的是我和晓雯终于要结束牛郎织女的生活了，感动的是晓雯为了我彻底放弃了北京的优越生活条件。

　　十月中旬，晓雯写信告诉我：“少杰，爸爸已经把我的调转手续办完了，他没有把我调到地质队，而是调到了双岗铜矿。下月初我就要到双岗铜矿报到了。我们期待已久的朝夕相守的日子终于来了。妈说，我有孕在身，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回东北，希望你能来接我，我也希望你能来接我。”

　　看了晓雯的信，我高兴万分！我和晓雯不仅有了孩子，而且也不再过牛郎织女的生活了。不管晓雯的爸爸以前对我怎么样，就凭这一点我也要感谢他。

　　爸妈听说晓雯不仅怀了孕，而且还调到了双岗矿，比我还高兴，他们这次彻底放心了，不再担心晓雯会扔下我，并催促我赶紧动身去接晓雯。

　　接晓雯有一件事让我犯愁，就是回来时从市里到我家这四十里路。如果晓雯没有怀孕，我可以用自行车带她回家，可是现在她怀孕了，不能用自行车带她。目前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安全地把晓雯接回家，就是求矿上出一次车。虽然求人对我来说是件最不愿意开口的事情，但是为了晓雯，再不愿意开口我也得厚着脸皮找矿上的领导。

　　我先去找区长请假，对区长说：“李区长，我爱人从北京调到咱们矿工作了，她已经怀孕三四个月了，我得去北京接她，想请几天假。”

　　“你小子挺厉害！”李区长说。“现在有多少人两地生活问题都解决不了。”

　　“我不过是个小技术员，哪有本事办成这件事，是我岳父给办的。”我说。

　　“你老丈人是做什么的？”李区长问。

　　“是金属工业部的司长。”我说。

　　“什么？你老丈人是金属工业部的司长？”李区长瞪大了眼睛。“怎么从来也没听你说过？”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我说。“他远在北京，我也借不上什么光。”因为晓雯的父母反对晓雯和我的婚事，所以我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起过晓雯的父母。

　　“你媳妇在北京，你在这里，你们隔得这么远，你是怎么成了司长的乘龙快婿的？”

　　“我和他女儿是同学。”我没好意思说晓雯是我的老师，如果说了实话，李区长可能又问起没完。

　　“司长姑爷请假，我这个小区长不能不批。”李区长开玩笑说。“给你五天假！”

　　“现在我还有一件愁事。”我说。“我们坐的火车下午两点多到靖安，那时市里没有到咱们镇的汽车。以前我都是用自行车去接她，现在她怀孕了，我不敢再让她坐自行车。我想求矿上给出趟车，你看这事能行不？”

　　“那有什么不行的？”李区长说。“金属工业部是咱们矿上级的上级。司长家的千金调到咱们矿来了，让矿上出趟车接站，矿长肯定会同意，何况她正怀着孩子。就是普通女工怀孕了，用一趟车，矿上也会出。”

　　“我不好意思向矿长说。”我说。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给你要车！”说完李区长拿起电话机，要通了矿长办公室。“矿长啊，我是北采区的老李，有这么个事，听说部里有个司长的闺女调到咱们矿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坐在李区长的旁边，矿长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李区长用手捂住了电话机的话筒，问我：“你老丈人姓什么？”

　　“姓白。”我说。

　　“这事确实和我没关系，可白司长的姑爷是我们采区的陈技术员。他说，他爱人下个月要到咱们矿报到，下火车以后，市里没有到咱们这里的汽车，现在她正怀着孕，小陈想求矿上的车去市里接站，他自己不好意思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矿长说。“你问他哪天用车，我让办公室主任给安排一下。”

　　“矿长问你哪天用车！”李区长看看我说。

　　“我也说不准她哪天动身。”我说。“她动身的前一天我往区里打个电话，到时候再麻烦你给我要车。”

　　李区长把我对他说的话又对矿长说了一遍。矿长说白司长的闺女到达的前一天告诉他，他让办公室安排车。

　　接晓雯的车落实了，我心里也踏实了，回家做动身的准备。妈听晓雯说过她爸爸身体一直不太好，找了几根人参连同一些山货让我带上。山里也没有什么稀罕东西，每次晓雯回北京，爸妈都让晓雯带一些山货，我去北京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