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了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紧接着是一股浓烈刺鼻的合成玫瑰香精味,硬生生挤进了这间充满霉味的厨房,甚至盖过了那锅正在预热的牛油底香。
“既然是低贱的民厨,就该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该碰。”
少女娇纵的声音伴随着衣料剧烈摩擦的声响骤然逼近。
顾昀甚至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抹鲜红的裙摆如同失控的火焰般卷向操作台。
一只戴着满钻手镯的手高高扬起,掌中握着一只敞口的玻璃瓶,里面淡金色的液体正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那是“烈阳灼”,帝国皇室专供的高纯度工业酒精饮品,只要倒进锅里,这锅精心调配的番茄牛腩汤底瞬间就会变成一锅苦涩的刷锅水。
就在那瓶口倾斜、酒液即将泼洒而出的刹那,顾昀正在清洗菜刀的右手极其自然地向外一横。
这一动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防御,更像是转身取物的随意一瞥。
然而他的手肘却精准地卡在了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那是人体力学中重心的死角。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顾昀坚硬的肘骨借着转身的惯性,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少女手腕内侧的麻筋上。
“啊!”
昭阳公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右手瞬间脱力,那瓶原本泼向汤锅的“烈阳灼”失去了控制,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抛物线,最后重重砸在她那件造价不菲的纳米丝绒礼裙胸口。
哗啦一声,高度烈酒浸透了昂贵的布料,迅速挥发带来的吸热效应让这位娇生惯养的公主冻得打了个寒颤,浓烈的酒气瞬间将她腌入了味。
“手滑了?”顾昀神色淡淡地转过身,手中的菜刀在指尖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水珠甩落在地,“厨房重地,闲杂人等还是离远些,免得伤了自己。”
昭阳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气得脸色涨红,刚想发作,却被顾昀手中那把寒光凛凛的菜刀晃了眼,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吞了回去,只能跺着脚,在侍女的搀扶下恨恨离去。
顾昀并没有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案板上那块纹理清晰的牛腩上。
这是一块上好的雪花坑腩,脂肪与瘦肉的比例接近完美的3:7。
在这个崇尚营养液与分子料理的时代,人们早已忘记了如何处理这种原始的肉类纤维。
但他记得。
顾昀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那把生锈菜刀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起刀,落刃。
笃笃笃笃——
密集的切剁声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却有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他没有采用常规的切块,而是运用手腕的抖动,在每一块两厘米见方的牛腩表面,切出了细密如网的十字花刀。
每一刀都深及肌理的三分之二,却绝不切断筋膜。
这是早已失传的“苏氏十字刀法”。
只有这样,才能在短时间的炖煮中,让番茄的酸甜与香料的醇厚瞬间渗透进肉质深层,同时保留牛腩软糯Q弹的口感。
哐当!
厨房角落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个一直在暗中监视的老炊事长魏伯,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昀的手法,手里端的香料托盘摔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魏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骇。
他在御膳房干了四十年,这种仅仅存在于古籍残卷中的技法,据说只有千年前那些侍奉过神明的“御厨”才能掌握。
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来自边境赛区的年轻流民身上?
顾昀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将处理好的牛腩投入翻滚的砂锅中,盖上盖子,系统的倒计时在他的视网膜上开始跳动。
半小时后,宴会正殿。
此时的主会场流光溢彩,全息投影营造出星河倒悬的奢华景象。
衣着华贵的帝国权贵们正按照等级序列依次落座,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精致却冰冷的分子料理。
而顾昀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大厅的最末端。
那是整个宴会厅的死角,紧挨着大型餐厨垃圾处理器的排污口。
更恶毒的是,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似乎被人为关闭了,一股混合着腐烂食物与金属锈蚀的恶臭在角落里弥漫,足以让人倒尽胃口。
内务总管赵庸站在高台上,远远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顾昀,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
在这种环境下,就算你做出龙肉来,也只会被周围的恶臭同化成垃圾。
顾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将那口还在微微颤动的砂锅放在了并不平稳的临时餐桌上。
系统的警告声在他脑海中响起:【警告:环境恶臭指数超标,严重影响食客食欲判定。建议宿主立刻离开。】
顾昀不仅没走,反而极其冷静地在意识海中调出了系统商城。
“兑换‘微型气流引导模块’,消耗500点疗愈值。”
【兑换成功。模块已加载至砂锅排气孔。】
下一秒,顾昀修长的手指搭上了滚烫的砂锅盖,轻轻掀开。
没有任何夸张的光效,也没有铺天盖地的白雾。
只有一缕白色的热气,如同有生命一般,凝而不散。
在气流引导模块的精准控制下,这股热气完全无视了周围污浊空气的干扰,像是一支射出的利箭,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灵巧地避开了所有正在运作的通风口,直奔大厅最中央、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主餐桌而去。
此时,老皇帝正百无聊赖地用银叉拨弄着盘子里那块名为“龙髓烩”的合成蛋白块。
长期的厌食症让他对进食这件事充满了生理性的排斥。
就在他准备放下餐具的瞬间,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像是一双温柔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嗅觉神经。
那是经过长时间炖煮后,牛油与番茄发生的美拉德反应,混合着八角、桂皮的暖香,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酸甜气息。
这股味道并没有被大厅里原本的香薰所掩盖,反而像是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瞬间在皇帝的感官世界里炸开。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从这位威严的帝国统治者喉咙里发出。
原本令人生厌的饥饿感,此刻竟变成了一种令人战栗的渴望。
这种反应不仅仅出现在皇帝身上。
在那股香气掠过的路径上,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贵族们纷纷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面前原本昂贵无比的“龙髓烩”,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生理性反胃——和空气中那股鲜活、热烈、充满生命力的肉香相比,盘子里的东西简直就像是咀嚼过的蜡。
大厅内,原本和谐的交谈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放下刀叉的瓷器碰撞声。
坐在皇帝左下首的大祭司玄贞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禁欲式”精神引导,竟然被这一锅充满世俗欲望的肉汤瞬间击碎。
玄贞子手中的黑晶法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杖首那颗代表着精神力增幅的宝石竟然因为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崩裂出一道细纹。
“妖术!这是蛊惑人心的妖术!”玄贞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刺耳,“来人!把这个污染圣殿的异端拿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大殿阴影处的空气突然扭曲。
一名身穿贴身软甲、面部戴着黑色面具的影卫如同鬼魅般浮现。
那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皇家影卫十三。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颤音响彻大殿。
影十三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杀意,刀尖直指角落里顾昀的咽喉。
然而,面对这足以瞬间夺命的锋芒,顾昀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依然稳稳地端着那碗刚刚盛出的面条,清冷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宴会厅,平静地与主座上那双充满欲望与挣扎的老眼对视。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说了算的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