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老渔港还是屈服在大自然压倒一切的力量之下。
尽管那里的居民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大院,但亲眼看着那个熟悉的定居点消失在发出浑浊汹涌的洪水中,赵辉心里非常难过。
虽然自从骗子叔叔消失之后,他就没有在老渔港住过,但在那座小岛上,他留下过不少难忘的记忆:在那里,他品尝过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而且是骗子叔叔亲手制作的;在那里,他发现原来骗子叔叔并不是北崖形容的那样令人讨厌,而是一个让人尊敬、受人爱戴的首领;也是在那里,他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原谅,并且明白了很多事情的对与错,不是仅仅通过表面就能直接判断。
虽然这些年赵辉一直轮换着住在北崖、大院,还有马蜂窝,但此刻他觉得老渔港好像才是他真正的家。可后来,这个家的家长不见了,现在就连这个家也没有了。
想到这里,赵辉觉得胸中酸楚,默默地流下了咸涩的眼泪。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中,少了一些珍贵的东西,多了一份让他失落的回忆。
老渔港消失在洪水中后,这场雨又持续了几天。当乌云逐渐散去,天空再次晴朗时,城市已经被淹没在汪洋中。
雨停之后,德河的水位看似下降了一些,离南边的堤岸顶端远了一些。楼下的那条河,水流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湍急,开始变得平缓;马路两边建筑的墙上,留下了洪水淹没过的痕迹,虽然那些建筑的一楼还泡在水里,但至少已经可以看到店铺门口还残留着的招牌;只要打开窗户,房间里就会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味。而且天气变得潮湿闷热,让赵辉有些喘不过气,心里也生出了一丝烦躁。
不过暴雨之后总是这样,赵辉已经习惯了,因为他知道更糟的还在后面。
天气变热,就意味着蚊子要出现了,而这场大雨会让那些小小的吸血鬼更加危险。因为蚊虫肆虐的同时,一些乱七八糟的传染病就会出现。就算不考虑蚊虫叮咬,在城市变得干燥之前,那些阴暗潮湿的地方也不能再去了。
同时,由于洪水淹死了不少动物和丧尸,水源也会因为被污染,让饮用水变得短缺。每次大雨过后的近一个月时间里,密封的瓶装水、消毒剂和治疗腹泻的药品,交换比例会上升,净水剂也会变得昂贵,直到城市中的内涝彻底退去。
想到这些,赵辉索性决定最近不再出门,直到道路变得像以前那样干燥。至少路面不再泥泞,他才会继续在城市中探索。马蜂窝的物资储备非常充足,而且自从搬完老渔港回到这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饭量小了,所以物资的消耗并不多。
食物和水不是问题,住所也很安全,至于有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赵辉觉得无关紧要。
北崖的建筑不会被大雨冲毁,但德北村以及东、西两片农田应该遭殃了。五月底正是收割小麦的季节,赵辉不知道这场雨会对夏粮的收成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估计德北村的那些农工,今年冬天的日子可能会非常难熬。
尽管库存的粮食还有不少,但是铁胡子肯定会先考虑他的手下。至于那些在地里干活的人,这个冬天或许只能过着吃不饱、饿不死的生活。
之后的一段日子,赵辉待在马蜂窝没有外出。他每天都会站在窗前,观察城市的恢复状况。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大概到了六月初的时候,他发现马蜂窝南边围墙外的滨河北路,地面开始渐渐干燥。至于楼下北边的那条路,已经被新生的枝叶重新遮挡住,光线无法直接照射下去,也看不清具体情况。
赵辉估计那里再次变成了阴暗、潮湿,而且闷热的烂泥沼。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离开家出去走走了。
背着枪下楼之后,赵辉发现马蜂窝北边的路依旧很难走。道路并没有变回之前那片烂泥沼,依然是一条小河,只是水位下降了而已。走在道路两边的台阶上,就像是走在河堤似的。
内涝完全退去之前,想要去其他定居点的话赵辉只能绕路:出了马蜂窝的大门沿着台阶,一直绕到西边的路口,然后再选择往北或者往南走。
尽管这条路线会大幅增加被人发现的风险,但他在马蜂窝待得太久了,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居住超过一个月并且中间没有离开。
走出马蜂窝所在的街区之后,他发现城市中的一些街道,内涝还没有完全退去,地面也没有彻底干燥硬化。他不想在那些潮湿泥泞的地方染上什么怪病,也不想拿自己喂蚊子,于是又折回了马蜂窝。
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去大院也没有回北崖,赵辉有些好奇,当自己再次出现在这两个定居点,人们看到他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于是,他准备了一些不太贵重的物资,装满了自己的背包,准备第二天趁着天黑回到大院。上交一部分物资之后,他会把这个月没领的两次配给一并领走,在大院住上一晚,之后再去北崖一趟,把在大院领到的配给物资带回去给爷爷。
第二天太阳快要落山时,当赵辉背着枪和背包,走进大院正门,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人,脸上多多少少都会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尤其是赵辉消失了一个月,之后不但平安归来,而且还上交了不少物资,让保姆感叹赵辉的行事风格跟鬼雄越来越像。
面对保姆的赞扬,赵辉只是装作很自然地寒暄几句应付了一下,然后带着配给走向自己居住的那座房子,准备天一亮就去北崖。
不知道什么原因,从老渔港迁移过来的居民,并没有人成为赵辉的室友。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独自住在一座旧世界别墅中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没有人成为他的邻居,在他出门或者回来时跟他打招呼,更不会在早晚闻到邻居家做饭的味道。
或许是有人想孤立他,或许是保姆知道他喜欢安静,故意没有安排居民住在这里,不过真正的原因赵辉并不想知道。有的时候,真相会让人失望,与其一想到就心里不痛快,倒不如活得糊涂一些。
回到房间后赵辉就早早睡下了,因为明天还要把配给送到北崖去。
早上天刚亮,他就起床整理好物资离开大院,踏上了那条已经有些陌生的路。
自从过完年之后,每次回北崖,赵辉都像应付差事似的,匆匆地去急急地回。幸好去北崖的路是上坡,路面上只有树枝的杂草,基本上已经干透了。除了看着不再那么熟悉,这条路走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
当然,许久没有出现,再加上之前下了近一个星期的暴雨,或许这两个原因,让匪徒们以为“赵小强”死在了外面。当赵辉像往常一样,背着背包握着枪出现在北崖大门外时,这一次没有人嬉皮笑脸地跟他索要“甜头”,而是直接打开了大门。
暴雨时他不在北崖,并且过了这么久还能回来,这足以让兼职守卫的匪徒们明白,“赵小强”已经变成了绝对不能小看的存在。
同样意外的还有钢叔,只不过他看到赵辉的时候,脸上更多的是惊喜和如释重负。放下物资在家里吃过午饭,当赵辉再次离开时,爷爷的表情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担忧。赵辉觉得他老人家算是真正明白,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或许是爷爷已经感觉到,祖孙俩的感情回不去了,所以才不会像以前那样说太多话,也不会主动留他多待一会。
赵辉知道,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到他老人家去世。自己寻找到的物资,基本上足够上交大院和自己消耗,所以大院发放的配给,他依旧会按照计划带回北崖交给爷爷。
没什么意外的话,每月两次,每次半天,之后的时间就完全属于他自己。
每次去过北崖之后回到马蜂窝,赵辉都会待在家,直到第二天才考虑要不要出门,这一次也不例外。回来后他直接去了天台,打算在那里看风景,吸烟,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一下。
只不过他再也看不到德河中的个定居点。
老渔港已经变成了废墟,岛上的所有建筑,包括院子的水泥地面,已经全部消失,整座小岛只比洪水还未完全退去的河面高出一点点。偶尔会有几只白色的大鸟,在那堆混凝土瓦砾上稍作歇息,看起来就像那里一直都是一座废弃的小岛一样,无法让人把它跟一个非常安全的定居点联系起来。
或许是之前一个月在家里懒散惯了,也有可能是因为老渔港被洪水冲垮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赵辉没有心思再外出搜索物资,他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喝咖啡也提不起劲头的状态。
赵辉计划在马蜂窝多待几天,他想看看洪水彻底退去之后,老渔港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执着于那座孤岛。
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让赵辉意外的是,仅仅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河面的水位就回到了和之前差不多的高度,而且河水也不再那么浑浊。
但他看到的,却是让他更难过的景象:
老渔港的混凝土岛基和堤岸,已经被洪水彻底冲毁,让他想不起之前的样子;院子的围墙已经不见,水泥地面也已经消失,只剩下碎石和少量砖块瓦砾;原本用来居住的建筑,以及存放物资的库房,倒塌之后被暗流卷得不知所踪,几乎看不出来那些区域之前有建筑物存在过。
曾经安全繁荣的定居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大自然的力量之下,最终变回了德河中的一片沙洲。
多年之前,人们在这里用混凝土浇筑岛基修建建筑,让这片沙洲供人生活居住;现在这些造物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多年之后又回归了自然。
虽然这片沙洲还像之前那样显眼,但想到老渔港已经彻底消失了,赵辉觉得鼻子酸酸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远存在。此刻,赵辉觉得,有些事情如果无法改变,或许也就不需要再继续执着,不如顺其自然好一些。
于是他回到客厅,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和装备,离开了马蜂窝重新走上了街道。
洪水渐渐退去,天气也变得晴朗许多。街道两边的植物青翠欲滴,但这生机盎然的景象,并没有让赵辉的心情好一点。
因为一年已经过去了一半,又到了他最讨厌的季节。
夏天到来之后,蚊子会变得比丧尸更可恶,因为这种让人心烦的吸血昆虫,无法用枪把它们消灭掉。室内的话,还能用蚊香或者杀虫剂驱赶这些小小的吸血鬼;如果是在室外,尤其是阴暗潮湿的地方,或者树林和草丛,蚊子能多到让人夺路而逃。
不管是旧世界留下的、依旧能使用的驱蚊产品和杀虫剂,还是从大自然中摘取艾草点燃之后用烟熏,无论哪个定居点,幸存者们对待蚊虫的态度出奇地一致。因为被蚊子叮过之后不但会痒,运气不好的话还会得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病。所以人们会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避免工作和休息的时候被蚊子骚扰。
赵辉出门的时候忘记喷驱蚊水,幸好他穿着长袖T恤,才避免一路上不停地拍胳膊。但问题是他脸上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所以蚊群就把他的脸当做目标。尤其是穿过那些阳光无法直射的、阴暗潮湿的路段,如果不驱赶的话,他脸上能同时趴着好多只蚊子。
离开家的这会功夫,一路上他不停地在拍打自己的脸,想要打死这些讨厌的虫子。
蚊子打死多少只赵辉无法确定,他倒是感觉自己的脸好像有点肿了……
不堪骚扰之下,他迅速赶回了大院,从住处拿了些物资,准备去交易点换些驱蚊用品。结果库管说仓库的驱蚊用品已经换光了,商队回来的时候会去其他定居点换一些,让赵辉下午再来。
但赵辉这会儿的心态已经接近崩溃了,他脸上被叮了很多小红包,痒得他实在没耐心再等到下午。于是他折回住处又带了些物资,准备自己跑一趟中医医院定居点,去那里换点任何能赶走蚊子或者止痒的东西。
临近中午,很快就要到居民们吃午饭的时间了。于是赵辉加快了前进速度,希望能赶在医院定居点的商人吃饭之前,换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驱蚊水是外出必备的,这个得准备充足,至于住处的话,还是需要蚊香之类的东西。赵辉一边走一边计划,从医院回来之后,他要沿路顺手找几个商店或者超市摸一波。无论是花露水、蚊香还是驱蚊器,只要能找到,管它能不能用先拿回去再说。
就在距离中医医院那个定居点,还剩一半距离的路口,他突然听到从北边传来一声枪响。枪声过后,一个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几声,然后就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