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老人再次连续发出两声痛苦而变调的叫声,身躯连续向前方和斜前方剧烈地摇晃两下,险些直接摔倒在楼梯的表面并砸到台阶上。只不过,连续剧烈地摇晃两次之后,他的身躯又被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无形力量重新强行拉拽到原位。随后,他立刻停止发出声音并停止晃动,双臂像是被突然抽走每一块骨骼一般软弱无力地向下垂落,原本已经明显地弯曲的背部也更大幅度地向前倾斜,整个脑袋完全向斜前方耷拉下去,眼神变得更加空洞,整个人显露出一副完全失去自主意识并完全丧失自己行动能力的样子。血管状的灰色纹路已经完全覆盖住他的头顶,并开始缓慢地向他的额头边缘与脖颈表面蔓延。一模一样的网状灰色纹路也开始从他的双手表面显现出来,逐步覆盖他手背上的每一片褶子和每一块老年斑,再逐渐将他的双手完全遮盖住,形成如同一双手套一般的形状。
“捡起你自己的东西。把它们都拿好。”
留着长额发的青年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语气却显得非常坚定并具有一定的威慑力,听起来像是正在对自己的下属或者仆人下达毋庸置疑的命令。
老人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慢地向自己的右侧挪动身躯,并缓慢地弯下腰,拾起自己的帽子,用双手把帽子重新戴到自己的头上。随后,他完全没有去注意自己的帽子有没有沾上灰尘,而是缓慢地转向另外一侧,再次弯下腰,又僵硬地抬起自己的两条手臂,把掉落在楼梯表面的手提包和塑料袋重新抓在手里。装在塑料袋里的药品包装盒仍然是完整的,没有丝毫的变形和破损。手提包里面的东西也完全没有掉落出来。
“继续往前走。回到你的家里。”
留着长额发的青年男人再次开口,说出口的话仍然掷地有声。
老人重新开始缓慢地向上挪动身体,一点点地向上爬。他没有再用手掌去扶楼梯的扶手,只是摇摇晃晃地向上爬。每向上爬一步,他就不得不停顿一下,身躯也轻微地摇晃一下。但是,从表面上看,他上楼的速度似乎没有减弱太多,像是同时被他人从两侧搀扶、从背后推动一样。从他的头顶和双手表面显露出来的灰色纹路逐渐在他的皮肤表面连接在一起,组成一张完全覆盖他的脑袋、面庞、脖子和双臂的网,让他整个上半身表面的每一寸显露在外面的皮肤都逐渐失去原本的色泽并显露出微弱的灰白色。
留着长额发的青年男人稳稳地走到老人的正后方,整个人几乎快要紧贴到老人的身躯后方,显露出一副像是要驱赶老人往前走的样子。另外两个青年男人则分别走到楼梯的左、右两侧。戴眼镜的青年男人再次把目光投向楼道的窗户,脸上显现出来的大片灰色斑块开始逐渐变浅。矮个子男人则牢牢地紧盯楼道的上方出口,像是担心突然有人撞开厚重的金属门并直接冲进楼道里一样。围在他们两人身躯周围的半透明无形气浪一直围绕他们的身躯流动,且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由于楼道内部的亮度比外面弱得多,两股无形气浪一直完全没有显现出自身的轮廓,只有直接触碰到它们的人才能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老人缓慢地走到楼道上方出入口的大门前方,把几乎已经完全变成灰白色的双手伸向楼道内侧的门把手,费力地向内侧拉开大门。他刚拉开一道门缝,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把大门向楼道内侧拉开到最大,并险些让大门直接碰撞到他的身体表面。
紧接着,好几股不同的无形气浪先后涌出楼道,涌向位于楼道外侧的住宅楼单元门。从楼道出入口的方向往前看,外表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住宅楼单元门顺着高大而笔直的墙面排成一条整齐的竖列。每一扇大门的颜色和样式都是相同的,只有外侧表面的锈迹或者磨损痕迹不同。每一扇大门的正上方贴着每一个单元的门牌,每一个门牌都贴在对应的单元门上方的相同位置。此时此刻,位于每一扇单元门两侧的所有窗户都处于关闭状态。大部分窗户的外侧表面都贴着不透明的窗户纸,令每一个站在外侧的人都无法只靠肉眼看清房间里的情况。有的房间还拉着窗帘,看上去像是空无一人。
“注意。”
留着长额发的青年男人压低声音,提醒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同伴。他缓慢地放下右手,左手却仍然维持向前方竖立的状态,像是随时准备把老人的身躯推向前方或者拉回到后方。
“嗯。”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当即点头。
老人走出楼道,一步一顿地走向从楼道出入口往前数的第三扇单元门。他直挺挺地走到单元门前方,在大门前方停下,再次取出自己的那一把钥匙,拿出单元门的钥匙,颤颤巍巍地打开单元门。微弱的摩擦声从单元门的门锁中传出来。
留着长额发的青年男人寸步不离地站到老人身后,用左手掌心对准老人的后心。另外两个青年男人则分别站到单元门的左、右两侧,迅速地扫视位于左、右两侧的另外几扇单元门。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露出认真的表情,矮个子男人则面无表情。
打开单元门之后,老人僵硬地拉开单元门,再钻进楼道里,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踏上第一段楼梯之后,他便转向自己右手边的那一扇房门,拿起自己的房门钥匙,开始开门。
“做好准备。”
留着长额发的青年男人低声提醒自己身边的两个同伴,随即抬起手掌,迅速地向两个同伴做手势,再快步跟到老人身后。他先让戴眼镜的青年男人跟到自己身后,再让矮个子男人先在原地等一下,随后又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另外一套房子的房门。相对于老人的房子,对面的那一套房子的房门像是新换的,外侧表面完全没有任何污迹或者磨损的痕迹。只不过,房门后方同样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嗯。”
戴眼镜的青年男人稳稳地点头,轻手轻脚地登上楼梯,站到楼梯的拐角边缘位置,和自己的同伴站成一个接近直角的夹角。
矮个子男人最后一个走进单元门,轻手轻脚地把单元门关紧,再把目光投向门外。他再次确认,门外的平台之上完全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人的说话声。微弱的浅灰色气流缓慢地从他的鼻腔之中喷出来,再悄无声息地消散。
房门不紧不慢地向外侧打开。
老人没有收起自己的钥匙,而是把既有些庞大、又有些笨重的钥匙串紧紧地攥在手里。他用右手的三根手指攥紧钥匙串的边缘,用另外两根手指勾住塑料袋的顶端,再用左手紧紧地抓住仍然保持敞开状态的手提包,一摇一晃地走进房门,再笔直地走向客厅。
留着长额发的青年男人快步跟随老人走进房门。看到老人走到客厅边缘之后,他当即上前一步,抬起右臂,用右手在自己的斜前方做出一个画圆的动作,随即用左手掌心拍向老人的后心。从他的左手掌心表面显现出来的利爪图案突然扩大,像是瞬间活过来一般,连续不断地在他的掌心表面做出张开和合拢的动作。位于利爪的顶端的五根尖刺也在同一时间变长,增长到接近他的手指的一节骨节的长度。
戴眼镜的青年男人同样快步走进房门,向自己的正后方抬起手掌,做出一个“抹”的手势。矮个子男人也快步踏上楼梯,却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仍然敞开的房门边缘,紧盯住对面的房门和通往上方的楼梯。一层隐约能够看到向外侧凸起的圆弧状轮廓的无色气浪从门框中显现出来,瞬间将整个门框严丝合缝地充满。
“嗡——”
微弱而低沉的鸣叫声开始从客厅内部的各个不同位置响起。十几团深浅不一的灰色烟雾先后从不同的位置冒出来,组成一个侧面细长、顶端和底部都相对较窄的不规则多面体形状,从各个不同角度将老人的身躯完全包围。紧接着,大量不同形状的灰色阴影先后从团状灰色烟雾的边缘和内侧显现出来,并逐渐融为一体或者连成一片。许多零散的灰色阴影逐渐组成一个形状如同囚笼一般的阴影多面体,将老人的身躯完全禁锢在多面体的中央。
“呃……啊……”
老人发出两声痛苦的呻吟,整个身躯不由自主地向斜前方倾斜。只不过,他的身躯没有立刻完全倒下,而是向下晃动一下之后便保持住向斜前方倾斜的姿势,没有再向地板上摔落,看上去像是被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托住。已经脱离他的双手的手提包、塑料袋和钥匙串也没有立刻掉落到地板上,而是悬浮在阴影多面体之内并保持向不同方向掉落的趋势。越来越多的血管状灰色纹路从他的每一寸皮肤表面冒出来,逐渐将他身躯表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完全覆盖。从他的面部显露出来的灰色纹路开始变得比头顶、颈部表面的灰色纹路更加深邃,形状也变得更加复杂,在几次眨眼之间便在大片松弛而干枯的皮肤表面组成一张完整的大网,将他的眉毛、眼皮、鼻梁和嘴唇全部严丝合缝地遮盖住。他的双眼瞬间变得空洞而无神,眼皮和眼珠几乎瞬间完全被固定住而不会再动,全身上下能够显现出来的生命特征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从他体内传出来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无形的力量的作用之下得到增强,并开始在阴影多面体之内反复回响,听起来仿佛一首低沉而哀伤的乐曲一般。
留着长额发的青年男人牢牢地按住老人的后心,用左手掌心按压老人的心脏部位,并连续不断地用右手做出向外侧挥舞的动作。阴影多面体开始逐渐随着他的动作而向外侧扩散,迅速地从只能容纳他和老人的身躯扩张到能够同时容纳四五个成年人的身躯。许多道深灰色乃至纯黑色的疤痕状纹路逐渐从阴影多面体的每一个灰色侧面的内侧显现出来,并开始不规则地变长、变形或者分裂,却没有将灰色侧面切开,只是在灰色侧面的内侧留下许多道不同的疤痕状图案。
戴眼镜的青年男人轻手轻脚地钻进阴影多面体内部,站到同伴的左侧,做出和同伴一模一样的动作,用左手掌心对准老人的后心。站在门外的矮个子男人也悄无声息地钻进房门之内,把房门牢牢地关闭,再从另外一侧钻进阴影多面体内部,站到身材明显比他高大的同伴的右侧。他没有像两个同伴一样向老人的身躯抬起左手,而是抬起右手。两道微弱的浅灰色烟雾再次从他的鼻腔中涌出,并迅速地消散。
一块又一块的颗粒状斑块开始逐渐从老人身躯表面的血管状斑纹当中冒出来。这些灰色的颗粒状斑块形状不一,有的是正圆形,有的是椭圆形,有的是长方形,还有的是不规则图形。它们的颜色同时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加深,逐渐由浅灰色转变为接近黑色的深灰色,并逐渐变得比老人皮肤表面原本存在的每一块老年斑都要更加深邃。随后,颗粒状斑块的形状开始整体性地转变,逐渐由平面图案转变为立体的脓包状凸起,从老人身上松垮而黯淡的皮肤表面显现出来。紧接着,变得如同脓包一般的颗粒状斑块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变成一个个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同的硬块。丝丝缕缕的微弱气流开始从每一个深灰色硬块的表面冒出来,再一同流向三个青年男人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