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
这两个字,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和骨渣的腥甜。
洞窟在剧烈摇晃。墙壁上那些被熔炼的人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黏稠的黑色油脂,像一具腐烂万年巨尸流下的脓液,从骨缝里渗出,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空气里,骨头烧焦的焦臭,混合着千年腐尸的甜腻,浓得化不开,钻进肺里,像在吞咽一团爬满蛆虫的烂肉。
我的爪子,悬在半空。暗金色的煞气在爪尖凝聚,不再狂暴,却像一滴凝固的、来自九幽的毒液,只要一滴,就能融化神佛的魂魄。
吃掉她。吃了她,就能更强。吃了她,脑子里这些该死的、烦人的声音,就能……永远安静。
对面的猴子,金箍棒横在胸前,每一根猴毛都绷紧了,像一张蓄势待发的杀人利器。他身后的女人,那块骨头,我的粮食,撑着焦黑的地面,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只有……悲哀。浓得像化不开的陈年血痂。
哈。真他妈碍眼!
那女人看着挡在身前的金色背影,看着那根她曾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铁棒,失神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组了。她张了张嘴,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哭腔的呓语,混杂在洞窟的崩塌声中: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等?什么东西?
这股黏糊糊的、酸臭的、比腐尸更让我恶心的情绪……是什么?
我的爪子猛地加速,带着撕裂一切的暴怒,即将撕裂她喉骨的那一刻,那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嗡——!”
她没有唱戏,没有哭诉!而是猛地一拍自己天灵盖,呕出一口惨绿色的魂血,喷在一面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手中的、巴掌大的古朴骨镜上!
“截教秘宝・三魂离魄!照见你的……地狱!”她嘶声尖啸,那声音里充满了同归于尽的狠厉!
那不是什么温情的光晕!一道惨白、冰冷、蕴含着无尽怨念与“魔念”的光柱,从骨镜中轰然射出,瞬间将我笼罩!
这不是攻击肉身的法术!这光,直接穿透了我的骨甲,穿透了我的煞气,狠狠地,扎进了我混乱的神魂深处!
“啊——!!!!!”
我抱着头,猛地跪倒在地!
脑子……要炸了!彻底炸了!
合体境那庞大如深海的力量,像一只冰冷的巨手,强行压住了脑海里沸腾的混沌,但这短暂的清醒,却让我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那被疯狂所掩盖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是模糊的垃圾!是酷刑!
井底的霉味裹着血痂的黏腻,冰冷的泥水浸泡着我,快要断气……一双温暖的、布满老茧的手,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抱起,那怀抱……像太阳……
“哥……哥……”一个孩子的笑声,那么清晰,就在耳边。
画面猛转!“咔嚓……”我感觉自己的指尖正在捻动着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堆白色的、细小的骨头……那是我刚刚吃剩的……我弟弟的骨头……
“不……不是我……”我疯了一样摇头,想要否认这酷刑般的记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嚼碎自己的舌根!
“兄长……”
“兄长!快跑!”
一个高大的、穿着破烂铠甲的背影,像一座山,死死地挡在我身前!无数的刀枪剑戟刺穿他的身体,鲜血像不要钱一样喷涌而出!他缓缓回过头,冲我笑。满嘴的血沫,却笑得那么温暖。
“……我护着你……”
“滚!”
“都给我滚出去!!!”
我咆哮着,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轰隆——!!!!”
整个洞窟在我这一拳下发出濒死的悲鸣!地面炸开一个数丈宽的漆黑深坑,骨屑如暴雨般扑面,带着腐朽的腥气,裂缝中涌出精纯至极的地煞之气,与那截教的魔念疯狂对冲、湮灭!
胸口的【疯·癫魔】战纹,烫得几乎要熔化我的胸骨!这一次,那股癫狂的暴虐里,多了一丝绝望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痛苦!
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有“守护”?凭什么他能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还人情”?凭什么那个女人可以“等”?
而我的守护者……碎了!被我亲口……吃了……
这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我抬起头。猩红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我的眼球,两行滚烫的血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竟将坚硬的血痂烫出了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洞。
我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她也惊骇地看着我,她手里的骨镜已经布满裂痕,显然,我神魂深处那地狱般的执念,其强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反过来污染了这件截教秘宝!
我看着她身边,那个一脸愧疚与动容的猴子。
我看着自己还保持着攻击姿态的利爪。爪子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煞气已经散去。
那股要把她嚼碎了下酒的食欲……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空洞感,彻底吞噬了。
心里,像被活生生挖掉了一块,灌满了冰冷的、混着骨渣的井水。
呼噜……呼噜……
虎先锋和阿豹,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看到我痛苦地自残嘶吼,焦急地围着我打转,却又被我身上那股交织着暴虐与绝望的气息吓得不敢靠近。
孙悟空看着我,眼中的凝重,变成了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他不再是看一个疯子,而是在看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被碾碎了魂魄的可怜虫。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女人。“你若愿走,我带你回花果山。”
白骨夫人看着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好像……终于有了一丝光。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痛苦挣扎的我,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怜悯。
我缓缓站了起来。然后,像被一道无形的烙铁狠狠烫中了神魂,猛地向后抽身,退了一大步。身体因为剧烈的内在冲突而微微痉挛,仿佛靠近他们,就是对那个血色背影的背叛。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孙悟空也回过头,他眼中的敌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不解。“疯虎?”
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他只是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以后有空随时来花果山,俺老孙请你喝酒。”
朋友……酒……
我低下头,没有回应。
我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副锁子黄金甲,看着他头上的凤翅紫金冠,看着他那副光芒万丈、坚不可摧的样子。
这个身影……
和我脑子里那个,被压在山下饱经风霜的猴子……
慢慢地……慢慢地……
重合了。
我狰狞的面庞,扭曲的肌肉下,有什么东西,忽然爆开。
我抬头看着天穹。
那一幅幅画面闪烁。
那些高高在上之人。
他们看着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他们在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含混不清的、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咕哝。
“……猴哥。”
话音未落,我再也不敢看他一眼,转身化作一道血光,像逃离世间最恐怖的梦魇一般,疯狂地冲出了这个即将坍塌的骨洞。
只留下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称呼,和满地的疮痍,以及孙悟空那愈发困惑和凝重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