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只够用三天。工部验收还剩七天。
“化泥药停用。”凤晚晚下令，“所有人集中挖‘老龙回身’。工钱提到每日八文，三餐管饱。告诉农户，挖通这段，免全年债息。”
苏泠急了：“这会亏空！”
“工部军令状不能倒。砖券预收款先顶着，再放话出去：验收在即，朝廷将用淤泥砖全线筑堤，砖券三日后涨三成。让买了券的商号急，让没买的抢。”
“是。”
当夜，顺天府传来消息：昨夜三个刺客“暴毙”狱中，无毒无伤。
灭口干净。
凤晚晚转向德福：“杏花胡同别院，这两日如何？”
“守卫增了一倍，但柴房看管松了，送饭的婆子减为一个。”
魏谦看到纸条慌了，却故意放松柴房——想用柳芸儿做饵。
“柳芸儿暂时安全。先集中精力验收。”凤晚晚问苏泠，“工地进度？”
“老龙回身挖了两天，只进三丈。七天绝无可能挖通。”
“明日开始，砖窑停一半，工匠全调去挖泥。昼夜不停，工钱十文。”
“银子……”
“砖券涨价回笼资金。另外，让曾先生放出风：工部验收后，淤泥砖将成河工标准用材，各州县都会采买。那些木材商、石料商，现在不买券，以后连砖渣都摸不着。”
苏泠恍然，快步离去。
凤晚晚独坐灯下，想起柳芸儿墙上的“一”字竖线。
一？第一？还是……闸？
她翻开母亲留下的旧书。沈氏陪嫁中有本前朝地理杂记，记载永济渠十里铺段原有“地听营”所建“薪火闸”，可调控水位，固堤防渗。后营废闸毁，遗址不存。
薪火闸。
玉环上“薪火不绝”四字，原来在此。
“德福，叫胡老河工来。”
半时辰后，胡老河工披衣赶到。
“你可知永济渠旧时有道‘薪火闸’？”
“知道！老汉爷爷说过，在前朝时，那段河上有道石闸，能开能闭，水大泄洪，水小蓄水。后来塌了，石头被捞走修了别处，只剩地基埋泥里。”
“地基在何处？”
“老龙回身上游百步，早淤平了，长了草。”
凤晚晚起身：“带我去看。”
深夜，河滩。
胡老河工指着一片芦苇洼地：“就这儿。前些年水浅时，还能见几块大青石露头，这两年淤狠了，全埋了。”
凤晚晚抓起一把土，比“老龙回身”松软。
“若挖出闸基，利用旧基筑临时水坝，抬高上游水位，借水冲淤，可否？”
胡老河工眼睛一亮：“妙！若闸基还结实，稍加修补就能挡水。借水冲淤，比人力挖快十倍！只是……”
“只是什么？”
“闸基埋得深，挖出来费工。且抬高水位，万一冲垮咱们自己垒的堤……”
“所以要快，要准。”凤晚晚道，“明日调一半人挖这段，你亲自盯。找到闸基立刻报我。堤防那边，让谢云书用剩砖加厚临水面三尺。此事保密，尤其不能透给上游魏谦的人。”
“明白！”
回程马车，凤晚晚理清思路。
柳芸儿的“一”，应指第一道闸——薪火闸。母亲留“薪火不绝”，暗示此闸是破局关键。魏谦囚柳芸儿，或为逼问闸之秘密。
打更声过，子时了。
离验收还剩六天。
翌日，工地半数人力转向芦苇洼地。胡老河工亲自下镐，工匠农户轮番开挖。至傍晚，挖出三块巨大青条石，上刻模糊水纹。
“是闸基！”胡老河工激动道，“石质坚实，未见裂痕！”
凤晚晚验看后，令沿石向两侧扩展挖掘，寻找闸槽和绞盘基座。同时让谢云书带砖匠，用淤泥砖在闸基后垒筑临时坝体，缝隙以灰浆混糯米汁填塞。
第三日，闸基全貌显露：宽两丈，深一丈五，两侧闸槽完好，绞盘基座尚存，只缺闸板和绞索。
“寻粗木做闸板，麻绳浸油编绞索。”凤晚晚吩咐，“三日内，闸必须能启闭。”
“上游水位若抬高，下游堤防压力大增。”谢云书提醒，“咱们的砖堤，恐难承受。”
“所以堤要加固。你带人，在现有堤外加筑一道砖石撑墙，基部宽五尺，逐级收窄。关键处，用木桩深钉入土，砖石裹覆。”
“木桩不够。”
“去西山，买次等杉木，要长要直。钱从砖券出。”
第四日，魏谦的人开始在上游挖沟，美其名曰“疏浚”，实为试探。胡老河工派人盯住，对方一近河道，便敲锣示警。
当日，闸板、绞索备齐。试启一次，闸板升起三尺，上游水位肉眼可见缓升。
“成了！”工匠欢呼。
凤晚晚却无喜色。水位只升三尺，不够。至少需六尺，才能形成足够冲力。
“绞盘锈蚀，力不足。”胡老河工检查后道，“需更换铁轴，或增人手。”
“增人手。调二十壮汉，分两班，日夜轮转绞闸。”
第五日，水位升至四尺。上游魏谦的人察觉异常，派人驾小船探查，被工地渔网拦回。
傍晚，西市老陈茶铺终于有信传来：灰衣客约见，地点城南废砖窑，子时。
凤晚晚独自赴约。
废砖窑内，影刹首领灰衣依旧，面罩未除。
“殿下好手段，竟找出薪火闸。”他开门见山，“但您可知，此闸为何而建？”
“请指教。”
“永济渠下，不只有淤泥。”首领声音低沉，“前朝地听营在此勘探，发现一条稀有矿脉，伴生奇特水脉。为控水位、保矿脉，方建此闸。后矿脉枯竭，水脉异变，地听营覆灭，闸遂废。”
“矿脉？何种矿？”
“地魄金。”首领紧盯她，“此矿遇水则蚀，见血则凝，可锻利刃，亦可炼秘药。前朝皇室曾密采，后因事故封存。魏谦近年暗中重启，借清淤之名，行采矿之实。”
凤晚晚心念电转。化泥药中的异泥，蚀铁之效，死鼠黑斑……
“柳芸儿与此何干？”
“她是当年矿工之后，祖辈亲历事故，知矿脉位置及隐患。魏谦囚她，是为逼问矿脉详址，以及……”首领顿了顿，“事故真相。”
“什么真相？”
“地听营非亡于天灾，乃人祸。有人为采地魄金，强行炸开矿脉，致水脉污染，士卒尽殁。那人便是魏谦之师，前户部尚书。魏谦继其志，欲再开矿脉。”
凤晚晚背脊生寒：“永济渠淤塞，是因此？”
“是。污染水脉淤浊异常，年年泛滥。殿下清淤，实是动他根基。他断原料、派刺客、阻验收，皆为此。”
“你为何告知我这些？”
“因我们与魏谦有血仇。地听营中，有我们父辈。”首领摘下面罩，露出一道纵贯左颊的狰狞疤痕，“我父，地听营十三队队正，死于那场爆炸。魏谦之师为灭口，将我全家投入矿洞。我侥幸得脱，此仇必报。”
“你想如何？”
“合作。你借验收之名，深挖闸基，找到矿脉入口。我们派人潜入，取证据，扳倒魏谦。事成后，矿脉归朝廷，我们只求手刃仇人。”
“我如何信你？”
“此物为证。”首领递过半块铁牌，上刻“地听十三”。
凤晚晚怀中令牌微震。她取出，两半相合，严丝无缝。
“原来是你。”她收起令牌，“但验收在即，我首要保证河道通畅。矿脉之事，容后图之。”
“自然。我们会暗中保护工地，阻魏谦破坏。另有一事提醒：魏谦已知你找出闸基，恐在验收当日，炸毁闸体，制造事故，嫁祸于你。”
“何时？”
“就在验收时，工部官员到场之际。炸药已埋于闸基之下，线引至上游客船。”
凤晚晚瞳孔一缩：“客船何在？”
“明日抵埠，挂‘漕’字旗。”
“明白了。”
“还有，”首领重新戴上面罩，“柳芸儿在别院柴房地下，有密道通外。密道口在灶膛下，向左推三寸即开。你可趁乱救她，但切不可让魏谦察觉矿脉秘密已泄。”
“为何？”
“他若知秘密泄露，必杀柳芸儿灭口。留着她，他尚存侥幸，我们才有机会取证。”
“好。”
子时过，凤晚晚匆匆返回。即刻召来德福、苏泠、谢云书、胡老河工。
“上游明日有漕字旗客船到，盯紧。船靠岸后，查船底有无引线。若有，剪断，但勿惊动。”
“魏谦在闸基埋了炸药，验收时引爆，嫁祸我们。胡老，你带可靠匠人，今夜秘密排查闸基，尤其水下石缝。找到炸药，小心拆除。”
“苏泠，验收当日，工部官员到场后，你立即以‘护卫安全’为由，清空上游两百步内所有人船，包括那艘客船。”
“谢云书，堤防加固再加一道石笼，置于水下。炸药若爆，石笼可缓冲。”
“德福，找两个生面孔，混入明日别院送菜车。验收日，趁乱从灶膛密道救柳芸儿。得手后，藏于西市老陈茶铺，有人接应。”
“明白！”
众人领命，匆匆布置。
凤晚晚独坐灯下，抚过完整的地听十三令牌。
矿脉，地魄金，血仇，阴谋。
明日验收，不仅是河道通畅之争，更是生死之搏。
她吹灭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离验收，只剩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