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念百年的秘事终于拨云见日。
满山红一手执石,一手执钗,然后用钗股照着萤石上“药”字中的“点”轻轻戳,一下两下三四五下,随着一声细微的破裂声响起,钗股没进了萤石之间,再轻轻转动金钗,萤石一分为二。
崔不来说:“巧哉,妙哉。跟我的思路一个样。”
萤石中空,藏着一本《全科医要》。正是寒卉的遗世杰作。还有一封苍老而又崭新的信件。阅罢,满山红的眼睛噙泪:
“她死了。”
崔不来说:“奇怪吗,有几个能像果老那样老不死的?”
满山红摇头:“不来弟弟会错小可哥的意了。”
墨自杨问:“怎么死的?”
满山红落泪:“信中说,寿命使然。”
“才有天高,命如纸薄。”
“我高度怀疑她因过劳而死。若是他杀,就不会留此遗言。”
“也许她不想留下仇恨。”
“不管如何,小墨你说,她这么做值得吗?”
“在他们这类人的眼中,并没有值不值得这个概念。”
“小墨有吗?”
“有。”
“可怜我那四代半祖母穷心尽命,甚至未能博得一声喝彩。”满山红苦笑,“然区区小可却不劳而获。”
“你可以将之理解为责任。”
“责任?”
“换言之你必须肩负起这个责任,将寒卉的医学成果博施济众。所以你并非幸运者,而是艰巨使命的继承者。”
“……容小可再喝一口酒醒醒脑子。”
“无论你曾经受过多么大的打击,也必须坚决地戒酒。但如果是真爱,小酌也能怡情。否则你无法扛起这份责任。”
满山红愣怔片刻,缓缓放下酒壶。他说:“一个月的时间,给小可一个月的时间。必戒。”
“有这份决心,就不必给自己强加一个期限。”
满山红将信件折好,放回萤石,再而合上。他叹道:“可惜信中她对于自己的后事一笔带过,身葬何处更是只字未提。”
“不重要了。我本来也想一把火烧了水云阔,然后将骨灰撒向山野,撒向大海,让他洒洒脱脱地走,远离苦难世界,了无牵挂。”
“小墨还是没有这么做。”
墨自杨垂首。少顷,忽然说:“我不是不舍得。”
又说:“总有一些故事要成为谜语才迷人。”
第二句很谜语,但满山红不敢追问。
崔不来趁机发言:“我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但一点都不迷人,反而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怕。”
墨自杨说:“虽然这次咱没想到一块儿去,不过你这话我倒很乐意听。不经意间你又长大了。”
小孩子一听高兴惨了,旋即为人家夹菜加汤。满山红说:
“其实小可未能完全理解‘百药灌丛,寒卉冬馥。’的含意。小可觉得它不应该只是开锁的秘诀。”
墨自杨说:“我也这么认为。之前为了破获谜底,什么方法都尝试过了,我甚至连不来的意见都采纳了,可谓饥不择食,不料发现了一个巧合——壶臼山冬季里所能采集到的药材恰恰是一百种。晾晒在庵后石坡,一并送给你了。希望你结合医书,早日解惑释疑。”
满山红又不自觉地伸手端酒,却被崔不来拿锅铲狠狠砸了一下:“多大一个人了,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满山红脸红:“小可……哥说的是一个月。”
“那也得从少到无。”
“半碗,半碗如何?”
崔不来瞟了瞟墨自杨,看人家没意见,便说:“就半碗。我来倒,保管准确无误,也防小可哥做手脚。”
满山红鞠躬:“劳神不来弟弟了。”
墨自杨说:“今儿过节,不妨敞开喝。你明天就得离开。”
“小墨有要事缠身?”
“你问问不来。”
崔不来接口说:“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今儿是小墨特意为我放的假,但时间都花您身上了……小可哥要是会做人,做人当知恩图报,往后再来做客,再不能两手空空了。”
满山红含羞地说:“日后补上,定然补上。”
“小可哥知道我说的什么吗?”
“小可哥洗耳恭听。”
“不是要您带什么礼物,而是来了要露两手,教我两手。文的武的医的……只要是绝的都行。”
“今夜就来,今夜加班来如何?”
“小可哥一点即通,也是个机灵人。”
“少得瑟了。”墨自杨说,“去,拿纸笔过来。”
“又写信?马上上货。”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马上基本不是马上,而且很不马上,但崔不来的马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马上,马上又回来了,半个屁的功夫。墨自杨又是将左手当作书桌,右手大刀阔斧地写。她行文写字是真的快,马上就好。
她将稿件装进锦囊,递给满山红:“工作细则。”
满山红恭恭敬敬接过:“小可领命。”
“有一组五禽,虽是水云阔的佣兵,但十分讲义气,拿命拼的那种。照着细则里的方法与之取得联系,并精诚合作,有百益而无一害。不过千万别看人家好说话而忘了给钱。”
“小墨周详。”
“吃饭吧。”
崔不来对满山红说:“那五个人长得奇丑无比,又特别能哭,词也多,一连几个日夜不带重复的。云阔叔叔的坟都气冒烟了。”
“这般讨厌?往后再见,小可哥保证他们会对你笑个不停。”
“这般肯定?不知小可哥的武学水平如何?”
“看跟谁比。”
“跟谁比呢?七戈八鹫一起来如何?”
“最少顶他爹两个。”
崔不来闻言,立即将酒坛子往前一推:“都是小可哥的。但千万别喝忘了,一研究透了《全科医要》,马上赶回来治我家小墨的病,否则你永远得不到我的酿酒方子。”
满山红扭扭捏捏。墨自杨说;
“不说了吗,今儿敞开喝。就算你不戒酒,也丝毫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历史上也不乏积极上进的好酒鬼。”
“小墨似乎有些前后矛盾了。”
“你将一次醉酒化作十次小酌,岂不美哉?”
“美哉。美哉。”
今年的中秋没有月亮。崔不来点燃了院坝各个角落的灯笼,也算有了些节日的味道。灯笼一亮,便出现了许多飞蛾。不知本来就在,抑或慕光而来。也有可能是要变天。崔不来就问了:
“小墨懂天象,是要变天吗?”
墨自杨反问:“听你的口气,是恨不得马上变天?”
“是,下雨了捕鸟容易些。我说的是活捉。”
“捕鸟做甚?”
“养,看能养多大?”
“是要变天了。”
崔不来乐陶陶地来了个后空翻,坐着起跳,落下来又在原位上。他说:“我娘也养,就是不知养大没有?”
“十年一到,就将你送还给她。”
“送过去的话,我又该想小墨了。凑一起过日子不好吗?”
墨自杨放下碗筷,走向大门,说:“不知道你爹怎么样了?变天之时,他一人可抵百万雄兵。”
崔不来跟了过去:“百万雄兵?这是比喻吗?”
“随便你理解。”
满山红也跟了过去,厚着脸皮说:“一起散散步。”
崔不来追上墨自杨,牵住衣角:“你说我爹这时候在做什么,吃饭?喝酒?跟某个讨厌鬼在散步?”
“发呆。”墨自杨呆呆地说,“你爹一定在发呆。”
“为什么?”
“一个人的中秋,一个人的战役。”
“最近我时常听不懂小墨在说什么。”
崔狗儿就是在发呆。发呆原因也正如墨自杨所言。他紧握着一封信,带着一股狠劲,好像信得罪了他一样。挂在窗棂间的圆月半明半昧,这是因为高空风起云涌。
信件是昨儿半夜十五佳丽下班时来到他手上的。有位佳丽绝对是上班时用力过度,下床后站不稳,踉踉跄跄地撞上了他。该佳丽胸无比大,也无比弹,将他弹到了墙角。但从结局来说,幸好有那么弹,弹那么远,否则该佳丽偷偷塞到他怀里的密函就会走光。
在发呆的过程中,他数次想起了她的胸。不是那种想。当作特征来想而已。胸是该佳丽最鲜明的特征。
卓无穷在吃肉喝酒。吃肉喝酒是他最大的乐趣,当然也是唯一的乐趣。他是天下唯一一个能自由大把吃肉大口喝酒的苦役。假设不是唯一,也是唯二,另外一个就是安养园土地公,大把大把的屎尿就够他老人家受的。卓无穷肉量很高,酒量呢?酒量高低虽有天定之说,但事实证明后天锻炼亦行之有效。他的酒量就是从零开始锻炼出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崔狗儿就没见他喝醉过,哪怕从早喝到晚。他最服他这一点。但今宵似乎醉了,颠三倒四,已经摔破了几块碗。这时候又来一块,刺耳的声音将崔狗儿拉回了现实。
“怎么了傻缺,思念希女子了?”
卓无穷不语。
“要不是思念她,你会乱砸东西?”
卓无穷不语。
“算了,不刺激你了。说说你的光辉历史——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生平最恨为官之人,你说你曾经独闯妓院,连阉了百名官爷的命根子。彼时我是你的徒弟,不敢质疑,而今不同了,而今我就好奇了,你恨为官之人,却又为何一辈子做为官之人的走狗?”
卓无穷不语。崔狗儿来到他身边,将密函扔在桌上:
“安庆绪的。”
卓无穷不语。
“事态复杂,你帮我想想对策。”
卓无穷不语。
“你不能老是这样。我可以输,可以输给安禄山,输给李猪儿,输给云朝和雨暮,输给安养园的任何一头畜生,但不能输给你。”
卓无穷突然起身,将信件扔进了火炉子,再而愤然手语:“我不过是个干苦力的傻缺,傻缺,大傻缺。”
崔狗儿吓了一大跳,因为这是卓无穷成为傻缺之后第一次被激怒。然一惊未平,一惊又起。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若非闻到了熟悉的带着桂花香的尿骚味,他马上就会去烧香拜佛。
大好佳节,李猪儿又送温暖来了。他手里头提着一大袋东西。每次都这样。崔狗儿接过,沉甸甸的,凭手感像是两个大西瓜,但人家哪有可能送西瓜,都是些大补的高级货。崔狗儿说:
“哥哥太温暖弟弟的心了。”
卓无穷继续吃肉喝酒。他往铁板上又加了一块生肉,滋滋滋地喷着油花儿,还有团团白烟。崔狗儿将袋子往边上一放。
李猪儿对他说:“打开瞧瞧,有大惊喜。”
“不忙。弟弟伺候哥哥先。哥哥能来就是最大的惊喜。”
“这一次不一样。来,打开瞧瞧。”
实际上再珍贵的补药崔狗儿也不屑要,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打开之后他一屁股摔坐在地,这是本能反应,而接下来就是戏了,他双手团住李猪儿的大腿,声泪俱下:“哥哥杀人啦?”
“弟弟莫慌。”李猪儿亲切地扶起他,“哥哥杀人算什么?”
“弟弟给哥哥顶罪去。”崔狗儿斜着眼睛又往袋里瞄了瞄,然后一副舍生忘死的样子,就往门口冲。
冲不冲都会被拉住。李猪儿说:“哥哥杀人不犯罪。”
崔狗儿懂事地问:“那么请问哥哥有何指示?”
“给弟弟喂老虎用的。”李猪儿抬脚踢了踢袋子,“老虎最喜欢吃这个部位的肉。狮子好像也是。”
“生吃还是煮熟了吃?”
“都喜欢。”
“弟弟明白了。哥哥您请用茶。”崔狗儿服侍李猪儿坐定,再对卓无穷说:“拿园里去。明儿给虎们当早餐。大卸八块,一头一块,免得因为抢食而发生不必要的流血事件。”
卓无穷拎着礼品走了。崔狗儿故作神秘地问:
“那是谁家的宝贝?”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袋子里装的绝对是那个大胸佳丽的胸。天底下很难再有这种尺寸的霸王奶了。
“明知故问。每当那贱人一上班,弟弟的眼睛就直了。”
“哥哥好坏蛋。她惹我老丈人不爽了?”
“是惹弟弟不爽了,昨儿半夜她没将弟弟撞坏吧?”
“就因为这个把那个割了?她可能是因为那个太大没走稳路才撞上弟弟的。她与弟弟无冤无仇,不存在故意伤害。”
“但咱王府内阁不允许犯这种错误。”
“那也不至于割呀。”
“宁可错割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哥哥怀疑她……?”
“安庆绪的人。”
“可有证据?”
“就是没有证据才割的。那玩意儿挺软,一割就掉,但嘴巴挺硬,拿铁锹也撬不开。是个训练有素的细作。但她始终是个下三滥的妓,三个铜板换回来的,就是因为那个死人喜欢玩大的才换回来的。”李猪儿大概是熬夜拷问波霸,眼睛布满血丝,他愤愤地说:“娼妓卖酒,两样货。”
崔狗儿一脸恭维:“哥哥何意?”
“一石二鸟。”
“……关于欢乐场里的知识,弟弟算得上是不学无术。”
“做人要知足。”
“懂啦懂啦懂啦。弟弟承蒙哥哥牵成,此生足矣。”
“哥哥晓得你与安庆绪交情匪浅……当引以为戒。”
“弟弟来到安养园,就等于与其断交啦,断得一干二净,就像咱胯下那败家玩意儿……哥哥了解弟弟,弟弟笨,但也没那么笨。”
“就是因为了解弟弟,喜欢弟弟,哥哥才会这么做,帮弟弟断了后患。”李猪儿又回到了常态的太监形象,“方才吓坏弟弟了?”他亲切地抚摩着崔狗儿的胸,“咱哥俩穿同一条裤子,又共用一个鼻孔出气,一起好才能真的好。哥哥是弟弟当下的铺路石,而弟弟是哥哥未来的养老金。”
“哥哥这个比方打得有些差强人意。”
“依弟弟所见?”
“咱哥俩就好比一双筷子,同生共死,永远不落单。”
“弟弟神采也。”
“安庆绪那小子又起祸心了?”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哥哥神采也。”
“此乃引用,何来采矣?”
“哥哥的马屁安上铁板,不让拍了?”
“弟弟好坏蛋。”
“弟弟再来一段?”
“弟弟再来一段。”
“天空之所以高明,是因为我们够不着;大海之所以深邃,是因为我们不敢下去。”
“脱俗好文,高度与深度兼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