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出走
书名:回向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2247字 发布时间:2025-12-18

婉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沉浸在伤心难过之中。整整两天,她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从曾老板家做客回来后,婉容只给爷爷留下一句话:若爷爷真要逼她去做那样的事,她就会毒死那个人。她言辞决绝,称反正自己这样活着,无人疼爱,她不怕玉石俱焚。

婉容所说的那个人,便是那天爷爷带她去曾老板家做客时,曾老板特意邀请来作陪的上官扈之子 —— 上官明珠。上官家族之人,为人处世圆滑世故,善于洞察局势,总是刻意远离权力斗争,稳稳待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在朝廷之中,这类人既不会被委以重任,也不会遭到特别排挤。无论世道如何变迁,只要朝廷尚存,他们便能保住自身的利禄。这种处世之道,看似精明,实则说不上清正廉洁,也谈不上淡泊名利,归根结底,不过是出于懦弱与无能的小心谨慎罢了。然而,他们将这种处世哲学发挥到极致,无论乱世还是治世,都能明哲保身,做人也好,行事也罢,都能如鱼得水。

依照爷爷的嘱托,曾老板反复思量,在他所认识的人中,觉得上官家的上官明珠最适合与婉容结为夫妇。那些掌权得势的家族,虽说一时风光无限,高高在上,可世事变幻无常,高处不胜寒,一旦失势,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风险实在太高。曾老板权衡了各种利弊,才特意在那天请上官扈父子前来作陪。难怪爷爷常说,老曾做事,他放心,曾老板确实心思缜密。爷爷对上官家也还算满意,觉得即便自己有一天离世,也能放心。在爷爷看来,要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势必会经历大起大落、大风大浪,倒不如这样平平常常,安稳长久,家业也能守得住,让人安心。他们这般权衡利弊,却唯独忽略了婉容的想法,既不问她的意愿,也不顾她的感受。

婉容觉得,爷爷根本不爱自己,为了他那些所谓的道理,完全不在乎她的想法。正因如此,婉容这两天伤心欲绝。倘若爷爷非要逼她嫁到上官家,她觉得自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逃走,要么死去。之前说要毒死上官明珠,不过是跟爷爷赌气的话,毕竟上官明珠与她无冤无仇,无论她多么讨厌他,也不可能真的下此毒手。

婉容的心里早已装下了重华,再也容不下别人。如今,上官明珠就像一块横亘在她与重华之间的绊脚石,可这事儿也不能怪上官明珠,一切都是爷爷一手造成的,要怪也只能怪爷爷。爷爷说这是为婉容好,可婉容却觉得,这样的 “好”,她宁可不要。婉容对上官明珠并非没有怨气,她与上官明珠本就素不相识,她对他没有感情,想来他对自己也一样。那他为什么不像自己一样,为了自己想要和不想要的东西去抗争、去反对呢?他为什么如此顺从?他的顺从,若只关乎他自己也就罢了,问题是,他的顺从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了婉容,无异于将婉容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把。

仔细想想,这事儿着实可怕。每个人都只站在世俗既定的位置上,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在那坚固的秩序和无情的规则里,自在地活着,却浑然不觉。而谈及反抗,又该从何处入手呢?束缚在每个人身上的那张网,如此牢固,更要命的是,它无形却又无处不在。想来想去,婉容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冲不破这张网,唯一的出路只有逃离。在云梦谷时,她并未觉得爷爷像一堵墙挡在面前,可如今,她强烈地感受到,只要爷爷在,她便寸步难行。爷爷事事都要求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长此以往,她将失去自我,那种失去自我的痛苦和压抑,让她难以承受。

这样的生活,绝不是婉容想要的。

婉容明白,自己不能一直这样沉浸在伤心难过之中,伤心无法解决问题,她得为自己想办法。如何逃,逃往何处,逃出去后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她面前。这个世界并非处处都能容身,她虽涉世未深,但也清楚这个世界有其自身的运转规则。离开这个客栈,离开爷爷,她能获得自由,可自由的代价是,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在其无情的规则中求生存。爷爷虽像一道高墙阻挡着她,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庇护着她,将这个世界的残酷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真正逃离后,她便只能一切靠自己了。

婉容深知,自己这一走,爷爷定会担心得不行,可若不走,无论对自己还是对爷爷,都没有好处。她虽已下定决心,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却依旧折磨着她。她又回想起刚离开云梦谷那天在小镇上发生的事,那时爷爷能对他人的苦难袖手旁观、不为所动,为何到了自己的事上,却要事事干涉?思来想去,她觉得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爷爷将自己恪守和遵循的规则,视为天经地义。既然天经地义,那婉容自然也得遵循。

显然,爷爷把恪守和遵循那些既成的规则与秩序,当作了一种价值追求。所以,他能将对他人苦难的冷漠、视而不见,解释为对规则和秩序的坚守,从而心安理得。这成了他处世的原则。可当这种原则延伸到婉容身上时,婉容却感到痛苦和不适。爷爷将自己的感情也纳入了这套准则之中,所以很多事,在他看来是为婉容好,婉容却无法承受这样的 “好”。

婉容在爷爷所尊奉的处世原则和自己的内心之间,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断。她无法将自己融入那样一套准则,无法承受那种痛苦和不适,如此一来,剩下的路便只有出逃这一条了。

婉容决定今晚就离开。

爷爷来过几次,婉容始终紧紧关着门,不予理会。她害怕一旦打开门,心一软,就走不了了。她对爷爷并非没有感情,那份感情深厚无比,可感情无法将她从当下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婉容的出走,不得不承受感情带来的痛苦和矛盾,但除此之外,她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婉容的不得不出走,既是她自己的抉择,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爷爷逼迫的结果。若爷爷不如此逼迫,她不会出此下策。此刻,她的行李都已收拾妥当,只等夜深人静,大家都入睡后,便悄悄离开。

这段等待的时间,对她而言,无比煎熬。她的心,分分秒秒都在痛苦的痉挛中经受磨难。在她的感觉里,这比在云梦谷等待秋天到来的日子,还要漫长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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