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后的最初几日,婉容靠着典当衣物首饰,以及手中剩余的些许银两,在市井中艰难维持生计。她身着粗布衣裳,巧妙易容成男子模样,暗中打听问虚和重华的消息。市井生活热辣且艰辛,起初她极不适应,然而时日一长,也渐渐习惯了,就如同身上那件起初穿着极不舒适的衣服,日子久了,不适感也慢慢褪去。
婉容深知,自己这一离家出走,爷爷必定会四处寻觅。为了躲避,她只能藏身于市井之中。不然,以爷爷的执着,很快便能找到她。况且,她又不愿离开夕照城,毕竟在这里寻访问虚和重华的机会相对更大。市井虽处底层,却汇聚着各类信息。许多事情传到市井,即便变了模样,也并非毫无根据。婉容坚信,顺着这些蛛丝马迹,定能追溯到事情的原本面貌。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婉容咬牙忍受着这难以忍受的生活。她一边四处打探消息,一边为人看病。她只开药方,不定收费标准,全凭患者心意,给多给少都无所谓,就这样勉强维持着生计。由于她开的药方疗效显著,所以她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一旦在街坊市井中声名远扬,爷爷定会顺着她治病救人的名声找来。如此一来,她的苦心便付诸东流,她绝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痛苦的生活,那种痛苦比她如今所忍受的艰辛更加难以忍受。
转瞬一个多月过去了,这期间,婉容并未打探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她也不知道这段时间爷爷过得如何,她还请人去孤桐寺查探过,得知官兵根本未曾去过那里。由此推断,之前官兵追捕的人应该不是问虚,否则,即便问虚逃脱,孤桐寺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婉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毫无头绪地继续下去了。于是她决定,今晚前往天上人间。
这段时间,她对夕照城的三教九流已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万花楼有两个聚敛钱财的地方,一个是草海上的那艘船,然而能够享用 “春风醉” 的,非富即贵;另一个地方便是天上人间,这里是赌坊,不设门槛,只要有银子,不论多少,都能来此一试运气。
婉容依旧身着市井装扮,刚踏入这里时,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大堂内烟雾弥漫,吆喝声此起彼伏。赢钱的人满面春风,得意洋洋;输钱的人则如丧考妣,仿佛坠入深渊。来这里的人都鬼迷心窍,一心想着发财,可真正能发财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人是输得精光,甚至倾家荡产。尽管如此,前来掘金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婉容在大堂中选定一个位置。庄家摇着骰子,口中不停地喊道:“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桌子周围围坐着十几个人,有的面红耳赤,有的汗流浃背,有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死死地盯着庄家手中的骰子,每个人都如临大敌,仿佛生死攸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婉容下了五十两的注,骰子揭开,庄家通吃,众人皆傻眼。婉容虽输了,却神色如常,气定神闲。她这气度与一身穿着极不协调。要知道,在这大堂里赌博的人,大多没什么大钱,有些人输个几百两、几千两便会破产。
身旁的一位胖子投来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婉容问道:“这位公子,是外地来的吧?以前没在这儿见过你。”
婉容爽朗地回应道:“在这桌上,只论输赢,还分什么本地外地?”
胖子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也是,公子好气派!”
第二局开始了。这次,婉容买了豹子,下注五百两,一赔五。她身旁的胖子却犹豫不决,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如今只剩下手里的五十两了,这一把若输了,便再无翻身的机会。
庄家催促了好几次,他仍拿不定主意。庄家终于失去了耐性,粗声粗气地吼道:“玩不起就下桌,把位置腾出来,别挡着别人发财!”
此时,婉容说道:“这位兄台,要不你跟着我买,输了算我的,赢了分我一半,如何?”
胖子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道:“好,生死在此一举,关老板,我跟着买豹子。”
骰子揭开的瞬间,胖子的眼睛里迸射出光芒。这一局,一半的闲家赢了。婉容买的一赔五,加上从胖子那里分得的二百五十两,总共进账二千七百五十两。
胖子把银子收到跟前,笑得合不拢嘴。独眼的关老板盯着婉容说道:“这位兄台,原来是深藏不露啊,有两下子。我们这儿小打小闹的,怕是满足不了兄台的兴致。您手气这么好,何不去别的地方,赌大的?”
婉容微笑着说:“可我听说,你们勾老板今天不在?”
婉容所说的勾老板,名叫勾无漏,是这里的三当家。据说,他那双纤细白嫩如同女人的手,是一双魔鬼之手。许多不可一世的大人物,都曾栽在他这双手上。他的这双手,据说能够控制人的情绪。很多人来这里找勾无漏,赌的已不是钱,而是专门冲着他这双手来的。
勾无漏的这双魔鬼之手,是天上人间最稳固的一棵摇钱树。据说有一回,勾无漏的这双魔鬼之手,差一点就输给了赫连家的公子,也就是婉容曾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个白衣公子。
那场赌局轰动了整个夕照城,可惜最终还是赫连家的公子输了。
关老板冷冷地说:“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我们勾老板今天确实不在,可即便他在,公子你也未必赌得起。”
婉容道:“我知道勾老板的门槛高,可关老板,你也别狗眼看人低!”
婉容这次买的是一赔十,将赢来的二千七百五十银子全部下注。在这大堂里,下注到五百两便已顶天,婉容却下了二千七百五十两。这下,同桌的人都不再下注。遇到这种情况,大家都明白,来人是故意挑场子的,按照赌场规矩,不好再跟着掺和。
这张桌子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关老板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故作镇定。他不明白婉容为何找上自己,将在自己手下吃过亏的人都回想了一遍,觉得那些人不可能请得起什么高人来寻仇。婉容的神情看起来,仿佛这一把已经胜券在握,吃定了他。虽然他是庄家,但此刻赌桌上的局势已不受他掌控。
众人这时也明白了,婉容第一把输钱不过是投石问路,以“他”的本事,又怎会轻易输钱呢?
关老板虽然强作镇定,但神情还是紧张起来,在场的人都明显感觉到了。可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一旦退缩,这些年在这里打拼积累的一切便会毁于一旦。他在这里就是靠这双手吃饭的,无论结局如何,都只能拼尽全力一搏。
赌场如战场,真正以此为生的人,有战死沙场的,却没听说过临阵退缩的。
关老板神色凝重地抓起骰子,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小小的骰子钟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关老板身经百战,可这一回,心中却毫无底气。等他终于扣住骰子钟的那一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神色间尽显倦意。刚才,那小小的铜钟里的几颗骰子,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铜钟扣下钉稳的瞬间,关老板的输赢已成定局,剩下的就是看婉容如何揭开那个铜钟了。围观的人个个好奇不已,而婉容却从容地伸出手,轻轻松松地揭开了铜钟。她没有使用任何诀窍,也没有运用内力,可她这从容平常的一揭,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关老板更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个骰子,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得可怕,眼底布满血丝。
关老板终究还是败了。
可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的,在场的人也没有一个看明白。婉容不费吹灰之力,看似仅凭运气就击败了关老板。关老板费了那么大力气钉住的铜钟,她却如此从容平常地揭开了,实在令人不可思议。可如果真是凭运气,骰子明明是关老板自己钉住的,怎么会突然改变呢?再说,赌运气的话,没有人能一直运气这么好。
这一回,要倾家荡产的变成了关老板。
大堂里的这场赌局,甚至惊动了大场子里的人。这里的二当家欧阳竟无亲自给婉容送来了银票。关老板已被人搀扶着退出大堂。场子里无数目光聚焦在婉容和欧阳竟无身上。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呐,敢问高姓大名,师从何人?” 欧阳竟无将凝视婉容的目光缓缓收回,淡淡地笑着问道。
婉容简短地回答:“无可奉告。”
欧阳竟无问:“还想再玩一把吗?”
婉容道:“今日我本是来找你们勾老板的,既然他不在,再玩也没什么兴致了。今日已尽兴,改日等勾老板回来,我再来。”
欧阳竟无道:“这位公子,不必推辞。这小场子怎能让你尽兴?我给你摆个大场子,你想怎么玩,我欧阳竟无都奉陪到底。”
婉容笑道:“欧阳老板如此盛情,我若就此离开,反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另外摆场子倒不必了,场子再大,也不过是输赢二字。再说,在这夕照城,到了天上人间,何处不是大场子,欧阳老板,你说对吧?”
欧阳竟无说:“嗯,公子所言极是,是我欧阳竟无气量小了!”
婉容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欧阳老板请。”
“请坐。” 欧阳竟无走到刚才关老板坐的位置坐下,然后示意婉容。婉容坐下后,欧阳竟无接着道:“怎么玩,公子你来定。”
婉容大方地说:“这是欧阳老板的场子,我若反客为主,就显得不厚道了。欧阳老板,你说怎么玩?”
欧阳竟无道:“也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我现在坐的是关老板的位置,那就照旧,按先前的玩法。只是这赌注,得有点新意。”
婉容不卑不亢地说:“那是自然,否则怎能尽兴?”
欧阳竟无道:“那请公子先下注。”
婉容道:“我就赌项上人头。”
欧阳竟无说:“公子似乎对自己的赌注很有信心?”
婉容道:“欧阳老板不也是志在必得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位公子若真从这里走出去,往后要是勾老板不在此坐镇,这天上人间恐怕就难以继续经营下去了!
欧阳竟无思索片刻,说:“我只怕公子下这么大的赌注,我天上人间赔不起。”
婉容道:“欧阳老板不必担心,我这人胸无大志,就爱银子。即便我侥幸赢了,给我拿银两就是。”
欧阳竟无道:“公子且说个数。”
婉容道:“一万两。”
欧阳竟无说:“公子这不是让我为难吗?这赔得不对等,无论输赢,往后天下人都会笑话我天上人间。”
婉容道:“那些世俗之人的看法,欧阳老板大可不必理会。我这头颅本就不值几个钱。再说,这一局,无论输赢,都是我对欧阳老板盛情的回应。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互不相欠。”
婉容只要一万两,自有她的考量。倘若要得多了,即便赢了,也难以从这里全身而退。只要一万两银子,天上人间无论如何也不好为难她。为了一万两银子而使手段砸了自家招牌,天上人间还不至于如此愚蠢。等她赢了之后,他们只能恭恭敬敬地送她离开。
欧阳竟无道:“好,公子如此豪爽,我欧阳竟无也不再计较。” 婉容道:“欧阳老板,请。”
欧阳竟无伸手抓起铜钟的瞬间,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屏住呼吸,专注地凝视着欧阳竟无的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欧阳竟无看似从容,动作也平常。从他的神情看,此刻,仿佛天下间除了他手中的铜钟和钟里的骰子,再无其他。欧阳竟无手上的动作极慢,慢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扰乱婉容的心智和定力,让她在漫长的等待中失去耐性。
然而,婉容根本不为所动。
婉容身上没有丝毫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她始终从容地等待着。欧阳竟无那极慢的动作,让一旁围观的许多人精神高度紧绷,几乎难以承受,可对婉容却似乎毫无影响。都说高手过招,成败往往在毫厘之间,可这毫厘究竟体现在何处,谁也没有察觉。
当欧阳竟无手中的铜钟终于稳稳地扣在桌子上时,婉容依旧从容地伸手去揭。
这一刻,欧阳竟无没有太在意婉容的手,而是神情严肃地凝视着“他”的神色。从她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坚定神情中,欧阳竟无隐隐感到了恐惧。
欧阳竟无已经明白,自己不是婉容的对手。这一场,他和关老板一样,输了。
婉容揭开那只铜钟的时候,在场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紧绷到几近断裂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这场惊心动魄的赌局,终于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