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在抖。不,是整片白骨大地都在哀嚎。
疯虎脚下的骨岩传来濒死的“咯吱”声,裂纹像黑色的尸虫,从他脚边疯狂地、扭曲地爬向悬崖尽头。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下方炸开。那个他当做巢穴的、用无数骨头堆砌的洞,塌了。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腐烂千年的巨兽,终于断掉了最后一根脊骨。
一股浓得发白的骨粉,夹杂着黑色的尸油浓烟,像巨兽腐烂的肺喷出的最后一口毒气,从深渊中冲天而起。粉尘里,是骨头烧焦的臭味,是千年腐尸的甜腻,还有一丝……法术烧断后,像头发丝烧焦的糊味。
疯虎站在山巅,一动不动。
风,在哭。
粗粝的、裹着骨头渣子的风,像一把钝刀,狠狠刮过他的脸,吹起身上破烂的兽皮和黏成一团的乱发。风是冷的,刺骨的冷,可刮在皮肤上,却带起一阵阵灼热的刺痛——像有无数烧红的、看不见的蛆虫,正拼命往他毛孔里钻。
疯虎缓缓抬起爪子,伸到眼前。暗金色的利爪上,沾着一丁点金色的粉末,是那根铁棒上刮下来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一股铁锈和……阳光的味道?哈!在味蕾上散开。
很淡。淡得像没喝过血的刀。
没味道。
疯虎脑子里那片沸腾的、要把他撑爆的岩浆海,不见了。那些尖叫的、哭嚎的、扭曲的脸,都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的黑暗里。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空洞。
像井底。
对……就是那口发霉的、灌满黏腻泥水的井。
安静。
哈……我喜欢这种安静。
金色的光,和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下方那片翻滚的骨粉浓雾中冲了出来,落在不远处。是那只猴子,还有那块会走路的骨头。他的粮食。
疯虎只是看着,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食欲,只有一片被冰封的、平整的死海。
“噗通……噗通……”
一阵杂乱的跪地声响起。那些从洞里侥幸逃生的小妖,看到疯虎,就像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祖宗。它们挤作一团,筛糠一样发抖,把头颅深深地埋进尘土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恐惧的气味,像浓稠的、发馊的血,在空气里黏糊糊地弥漫开来。
疯虎没看那些跪着的小妖,目光越过它们,落在那只猴子身上。然后,他开始走了。
一步,又一步。
不是扑杀时的狂暴,也不是追猎时的迅疾,是一种沉重的、拖沓的、仿佛每一步都让骨头与血肉摩擦的蹒跚。暗金色的爪子在坚硬的骨岩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拖出五道平行的、冒着黑烟的深痕。
猴子绷紧了身体,金色的铁棒横在胸前,每一根猴毛都像蓄势待发的毒针。他身后的白骨夫人,魂魄都在颤抖,眼中刚刚熄灭的恐惧,再次被点燃。
疯虎停在了猴子面前。
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桃子香气、阳光和铁锈的味道,近到能看清他火眼金睛里,那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困惑。
疯虎缓缓抬起了手。那只刚刚还在撕扯金箍棒的、无坚不摧的利爪,没有撕裂猴子的喉咙。
那几根暗金色的、足以洞穿神佛躯体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猴子的眉心。轻得,像一片腐烂的羽毛。
我看到了。
疯虎清晰地“看”到了猴子身体里,那根还没断的骨头。和我哥一样。一样的硬,一样的……不服。
那些神,那些佛,想把他磨平,磨成听话的狗。就像他们对我做的一样。
不行。
不能……不能断。
哥……你的骨头,我吃了。他的……我不能让他的也断了。
对……我要……我要帮他……
我要把我的……我的“好东西”……分给他一点。
让他……也尝尝。
尝尝这撕开一切的滋味。
尝尝这嚼碎神佛的滋味。
尝尝……这疯掉的滋味!
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最纯粹的、混杂着疯虎所有暴虐、癫狂、仇恨的【疯·癫魔】本源煞气,化作一道猩红的、带着倒刺的血色洪流,从他的指尖,狠狠地、残暴地灌进了孙悟空的神魂深处!
“呃啊——!!!”
孙悟空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目瞬间血红!他没有感受到痛苦,却看到了地狱——一个孩子在井底被活活溺毙,那孩子爬出来,亲手嚼碎了兄长的骨头;尸山血海之上,亿万生魂在耳边疯狂尖啸。那是撕碎一切、吞噬一切的原始冲动,是毁天灭地的破坏欲,是比他自己的心猿更纯粹、更彻底的……“凶”!
疯虎凑了过去,腐烂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猴子脸上。
“猴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浸满尸油的骨头在摩擦,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他们在骗你……都在骗你……你为什么不……吃了他们?”
“撕烂!吞掉!嘎嘎嘎嘎!”
疯虎收回了手,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有那么一瞬间的涣散,仿佛在透过猴子的脸,看别的什么东西。
“……不要告诉其他人。”他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给你的。”
他的爪子无意识地挠了挠自己满是疤痕的胸口。
“……还有我哥,阿豹也能用。”
颠三倒四,逻辑破碎。
说完,疯虎猛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旁边一块凸起的黑石上,“砰”的一声坐倒。空了。心里又空了,像被活生生挖掉了一块,灌满了冰冷的、混着骨渣的井水。
孙悟空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双火眼金睛里血色狂涌。他死死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像是在与另一个自己进行惨烈的厮杀。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疯虎,眼神里不再是困惑,而是前所未有的忌惮与……一丝被点燃的疯狂!
他长长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股疯狂压回神魂深处。然后转过身,一把抓住仍在发抖的白骨夫人:“我们走!”
白骨夫人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远处坐在石头上的疯虎,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好像……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带着一抹白影,向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临走前,白骨夫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山巅的身影,在呼啸的狂风中,显得那么孤单,像一块从地狱里被抠出来的、会呼吸的墓碑。
疯虎坐了很久。
久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小妖,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直到风里,传来了一丝新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鼻腔,刺入了他空洞的神魂。
血。
不是死人身上那种发黑、发臭的血,是活的,是热的,是新鲜的、源源不断的、足以汇聚成江河湖海的……血。
是……盛宴的味道。
疯虎猛地抬起头,蜷缩的身体缓缓展开,骨骼发出爆豆般的“噼啪”声。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向猴子离去的东方,而是望向了西方。
那里的天空不是蓝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翻滚蠕动的……血色云海。
八百里。整整八百里狮驼岭!
那片血云像一头趴伏在天地间的活物,每一次缓慢的起伏,都像是在呼吸。一下,又一下。
一股低沉的、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到的嗡鸣声,穿过遥远的距离,穿过呼啸的风,穿过坚硬的骨岩,钻进疯虎的骨髓里,与他的心跳重合。
“嗡——”
疯虎胸口,那枚【戾·仇噬】的战纹亮了!妖异的、饥渴的红光穿透兽皮,在他胸前一闪一闪,像一颗贪婪的心脏,在与远方的血云同频共振。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骷髅山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暗红色。
三道顶天立地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魔影,矗立在血色的荒原之上。一道魔影青面獠牙,一张巨口仿佛能将日月星辰一口吞下;一道魔影鼻如山峦,轻轻一卷便能将万里江河吸干;一道魔影双翼展开,遮蔽了整个天空,投下的阴影便是永恒的黑夜。
它们……它们在对我笑。
“哈……”
一声干涩的、压抑的笑,从疯虎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张狰狞的面孔上,一个缓慢的、扭曲的、充满原始兽性的笑容,一点点绽开。
井底的冰冷消失了,心中的空洞被一种全新的、比岩浆更灼热、比深渊更庞大的饥饿感,瞬间填满!
这不是一顿饭。
这是一整个……猎场!
“滚。”
疯虎头也不回,对着身后那群跪着的小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众妖的魂魄里。它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散开,去抢夺这座被他遗弃的、破败的骷髅山。
疯虎不在乎。
虎先锋和阿豹一左一右来到他的身后。它们也看到了那片血云,也闻到了那股让妖血沸腾的味道。虎先锋眼神凝重,但爪子已经弹出,做好了厮杀的准备;阿豹的魂火则像一颗被点燃的太阳,在它空洞的眼眶里熊熊燃烧,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迫不及待的低吼。
疯虎迈开了脚步,向着山下走去,向着那片血色的地平线走去。他周身的【狂虎炼狱】领域不受控制地一闪而过,血色的浪潮、灼热的硫磺气息,与远方那八百里血云遥相呼应。
远方的血云,翻滚得更加剧烈了。
仿佛在……欢迎。
疯虎停在了山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光秃秃的骷髅山,天空干净得像被舔过。然后,他再次转向西方,转向那片真正的、能让神佛都为之颤抖的地狱。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燃起了两团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名为“喜悦”的火焰。
“再吃一顿吧。”
疯虎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