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陆霆脱下西装外套,一言不发地披在了我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我没有半分感激,扯了扯外套裹紧身子,闷头就往宴会厅外走。
「你去哪?更衣室在那边。」他快步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不用你管!」我甩开他的手,步子迈得更大,只想逃离这片充斥着嘲讽的地方。
他却不死心,再次拉住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礼服湿了,我让人给你重新准备了一件。」
我猛地回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别再假惺惺了!你带我来,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
「不是。」他眉头紧蹙,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那是为了什么?」我抬眼逼视着他。
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呵,你也无话可说了吧。」
我自嘲地轻笑一声,转身决绝地大步离去,任由身上那件宽大的西装无声滑落,坠在冰冷的地面。
17
已是深秋,夜风凉如水,吹在湿透的礼服上,如万千冰丝缠上肌肤,每一寸都浸着刺骨的寒意。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才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回头望去,正是陆霆那辆骚包的兰博基尼,嚣张地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俊脸隐在夜色里,语气硬邦邦的:「上车!」
我扭过头,假装没听见,脚步不停。
车子缓缓跟了上来,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上车!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依旧视他如无物,甚至加快了步伐。
然而,下一秒,车子就陡然停在了我身边。
陆霆推门下车,脸色黑得吓人。
他几步上前,二话不说俯身将我扛在了肩上,大步流星地往车里走。
我拼命挣扎,双拳不断捶打他后背,却被他牢牢按住,毫不留情地丢进副驾。
车门被他重重锁死。
随着引擎发出一阵轰鸣,车子瞬间窜了出去,时速一路飙升至130码。
夜风呼啸着掠过车窗,两旁的路灯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光影。
我被这不要命的车速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双手死死攥着安全带,连眼睛都不敢睁,生怕下一秒就会车毁人亡。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别墅庭院,我才缓缓睁开眼,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下车时,双腿软得直打颤,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陆霆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弄,却还是弯腰将我打横抱回了客厅里。
缓过神后,我积攒的恐惧瞬间化作怒火,腾地坐起身,冲他吼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大爷的!自己想死别拉着我!」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竟还笑得出来,挑眉道:「这点速度就吓成这样?下次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风驰电掣。」
我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他除了是陆家大少爷,还是一顶级赛车俱乐部的王牌车手。
「你当开赛车呢!」我气得胸口起伏。
「这车被改装过,性能堪比赛车。」他说着,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得意洋洋。
「……」
我彻底放弃了跟他争辩,撇开脸,懒得再理他。
然而,他却不肯罢休,目光落在我胸前未干的酒渍上,没话找话地开口:「刚刚开那么快,不是故意吓你……是怕你着凉,想快点把你送回来。」
「我看你根本就是想让我受惊过度,直接厥过去!」我没好气地回怼。
结果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我就因为着凉加受惊,发起了高烧。半夜渴得厉害,我撑着昏沉的脑袋起来倒水,刚走到客厅,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晕倒在了冰凉的地毯上。
18
再睁眼时,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陆霆见我醒了,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可嘴里吐出的话却依旧呛人:
「不舒服不知道喊一声?要不是你晕倒触发了别墅监控的异常警报,你这会恐怕已经烧成傻子了!」
原来,是他连夜把我送来了医院。
我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
他没吭声,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见我喝完水,他才重新靠回椅背上,挑眉吐槽:「本少爷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伺候人,对象居然还是你这个保姆。你们宋家的祖坟,怕是冒了青烟吧!」
喉咙的灼痛感缓解了不少,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要是真冒了青烟,我也不会沦落到给你当保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古人云,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要我说你们宋氏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一是因为贪,二是——」
他故意顿住,目光落在我骤然绷紧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吐出后面的话:「出了家贼!」
听到「家贼」两个字,我猛地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他说贪,我无从反驳。偷税漏税的事早就查清楚了,是我那二叔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才酿成的大祸。
可他说的家贼,显然是指着宋氏垮台的其他隐情。
为什么是家贼,而不是内鬼?他的语气那样笃定,仿佛手里攥着什么确凿的证据。
难道…这件事,当真和他们陆氏有关?
宋氏刚出事那会,我不是没怀疑过陆家。毕竟宋氏倒台,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们,陆氏自此一家独大,成为东城新的商业霸主,再也不用屈居人下。
可这段时间,我明里暗里试探过陆霆无数次,哥哥也在暗中调查陆家的动向,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即便此刻,他迎着我的目光,眼神坦荡得很,半点心虚都看不出来。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皱起眉,「你怀疑我们陆家?」
「难道不该怀疑吗?」我迎着他的目光,反问。
有时候,越是天衣无缝,越是没有破绽,才越令人心生疑窦。
19
他不怒反笑,低低的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证据呢?」
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正在找。」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拔高了声音:「不是,你真怀疑是我们陆家干的?」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你们的嫌疑最大。」
「我们陆氏在商场上虽称不上光明磊落的君子,却也绝不是背后捅刀的小人!」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愠怒,「如果真想置你们宋氏于死地,当初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跟你们联姻?」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我心里的怀疑稍稍淡了几分,可转念想起他方才的话,又皱紧了眉:「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宋家是出了家贼?」
陆霆拉过一旁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座椅把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半晌,他才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你哥跟你嫂子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脱口道:「没有啊,我嫂子只是回娘家暂住了,难道外头已经开始传他们的闲话了?」
「前几天我在『蒙太奇』酒店,看见她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两人还一起开了房。」
「跟谁?」我惊得瞬间坐直了身子,心脏狠狠一缩。
「『宜妆』公司的总经理,周海平。」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竟然是他!
周海平跟嫂子沈初月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深厚,可当年沈家为了攀附我们宋氏,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最终,沈初月被迫嫁给了我哥哥。
成婚三年,她和哥哥就没安生过,三天两头地争吵,夫妻关系早就降到了冰点。
起初我还挺同情沈初月,觉得她也是家族联姻的牺牲品,身不由己。
可后来看着她对哥哥冷言冷语、百般挑剔的模样,我又忍不住为哥哥打抱不平。
在我眼里,哥哥比那个周海平强上百倍,论外貌、论能力、论家世,周海平哪一点都比不上他。
我正想得入神,陆霆的声音又幽幽地传来,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
「巧的是,这周海平经营的就是化妆品和护肤品生意,而且,你们宋家一出事,他们『宜妆』的名声就一炮而红,抢占了大半市场。」
「你的意思是……这事跟我嫂子,还有周家有关?」我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被单,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不过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而已。」他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到底是不是,还得靠你们自己去查证。」
我心里冷笑连连。
怪不得宋家一出事,沈初月就急急忙忙躲回了娘家,原来是心里有鬼,怕被揪出破绽!
我再也坐不住,慌忙摸过床头的手机,迫不及待地拨了哥哥的电话,将陆霆说的这些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他,让他去调查。
电话那头,哥哥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痛楚。
他说,宋氏出事前,沈初月确实以探望为由去过公司几次,再联想到周家最近异军突起的势头,他其实早就隐隐猜到了几分,只是一直没有深想。
同床共枕三年,就算是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总归有几分情分在。沈初月若真的联合外人,亲手搞垮夫家,哥哥恐怕饶不了她!
20
在医院住了两天,陆霆才松口准我出院。
这两日他忙得脚不沾地,集团和医院两头跑。嘴上对我依旧没什么好话,句句不离奚落嘲讽,可总会在我输液时默默调慢滴速,在我昏昏欲睡时替我掖好被角。
这般别扭的关心,实在叫人看不懂。
回了别墅,他竟没像往常一样指使我干活,反倒大手一挥给我放了一天假,让我回家看看母亲。
平白无故的好心,让我心里直发毛,总觉得怪怪的,不怎么踏实。
而就在我回家的这天晚上,哥哥彻底爆发了——他直接冲到酒店捉奸,将周海平狠狠揍了一顿!
这顿打,不光是为了自己被戴了绿帽,更是因为他无意间听到了一个足以让他疯掉的秘密:我那两岁的小侄女,竟然是周海平的种!
原来沈初月和周海平这三年来,一直都在暗中私通。哥哥顶着这顶绿帽子整整三年,还把别人的孩子视若珍宝。
这般奇耻大辱,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得生出杀人的心!
哥哥下手极重,把周海平打得鼻青脸肿。
周家怕事情闹大,影响公司声誉,只能选择息事宁人,连报警都不敢。
可哥哥却没打算就此罢休。
他一边迅速和沈初月办理离婚手续,一边发疯似的收集证据,势必要揪出这对狗男女搞垮宋氏的罪证,为宋家平反昭雪。
屋漏偏逢连夜雨。
母亲得知这一桩桩丑事,气得当场气血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人直接被送进了抢救室。
接下来的几日,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
看着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的母亲和倍受打击消瘦不已的哥哥,我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
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宋家要遭受这么多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