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死寂。
顾清霜站在新开启的石门前,看着门后的景象,浑身发冷。
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
不过一丈见方,四壁光滑如镜,映出她苍白而惊惶的脸。房间正中,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玉碗。
玉碗洁白,无一丝杂质,在长明灯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碗中,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黏稠,浓重,散发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是血。
顾清霜能认出来——那是顾家血脉特有的气息,与她指尖伤口中涌出的,同源同宗。
血试。
这就是第二试。
她缓缓走近石台,低头看向玉碗。
碗中血水平静无波,像一面暗红的镜子,倒映出她此刻的脸:苍白,疲惫,眼中却燃烧着倔强的光。
碗沿,刻着一行小字:
“嫡血入碗,血凝不散,方为真。”
顾清霜明白了。
她需要将自己的血,滴入这碗先祖之血中。若血液能融入其中,凝而不散,便证明她是真正的顾家嫡系血脉。
可若不能呢?
她看着碗中那暗红得近乎发黑的液体,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碗血,不知存放了多久,却依旧鲜活,仿佛有生命一般。其中蕴含的血脉之力,磅礴而古老,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的血,能承受得住吗?
她咬了咬唇,抬起手。
指尖的伤口,已经止血了。
她需要重新划开。
这一次,需要的血,可能更多。
她拔出腰间短剑——那是父亲的遗物,剑身细窄,青光内敛。她握紧剑柄,剑尖对准左手掌心。
“嗤——”
剑刃划过皮肉,带来一阵锐痛。
鲜血涌出,顺着掌纹流淌,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血珠落入玉碗,与碗中暗红色的液体碰撞,溅起细小的涟漪。
顾清霜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血液融入的瞬间,异变陡生!
碗中原本平静的血水,忽然剧烈翻腾起来!仿佛烧开的沸水,冒出一个个暗红色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更可怕的是,那些血水,竟像有生命一般,开始顺着碗沿向上蔓延!
它们攀上石台,爬上石壁,化作无数细密的血丝,在光滑的壁面上蜿蜒爬行,勾勒出一个又一个诡异的图案——
是顾家的家徽。
展翅的雄鹰,在血丝中逐渐成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壁而出!
顾清霜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可那些血丝,仿佛长了眼睛,竟朝着她的方向蔓延而来!
她退到墙边,无路可退。
血丝已蔓延到脚下,爬上她的鞋面,顺着裤腿向上攀爬!
冰冷,黏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顾清霜浑身汗毛倒竖,想要拔剑斩断,可手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动弹不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那道伤口,此刻正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与碗中的血,同源共鸣。
是血脉的召唤。
她明白了。
这不是攻击,是验证。
顾家先祖设下的血试,不仅要验证血脉的真伪,更要验证血脉的纯度与强度。
若她的血足够纯粹,便能承受这古老的威压。
若不够……
那些血丝,会吞噬她。
顾清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再抵抗。
任由那些血丝爬上她的身体,缠绕她的手臂,她的脖颈,她的脸颊。
冰冷,刺骨,仿佛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
她能感觉到,那些血丝正试图钻入她的皮肤,融入她的血脉,与她的血液交融、碰撞、厮杀。
痛。
撕心裂肺的痛。
仿佛有千万根针,在血管里穿刺;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她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可她一声不吭。
只是死死撑着,任由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祠堂内。
云逸猛地睁开眼睛,“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鲜血喷溅在地,猩红刺目。
“公子!”十七脸色大变,上前扶住他。
云逸却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冲到供桌前,双手撑在桌沿,死死盯着那面墙壁。
他看见了。
通过天机令,他看见了。
虽然模糊,虽然断续,可他还是看见了——
顾清霜站在血丝缠绕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掌心那道伤口,正散发着暗红的光。
那些血丝,正试图钻进她的身体。
她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霜儿……”云逸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看见她额角的冷汗,看见她咬出血的嘴唇,看见她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倔强。
就像那日在密室,她抓着他的手,死活不肯松开。
就像那日在雪庐,她说“你去哪里,我陪你去哪里”。
就像现在,她独自一人,承受着这一切。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
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公子,”顾怀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复杂,“血试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否则,血脉反噬,她必死无疑。”
云逸猛地回头,盯着他:“那就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顾怀山摇头,“这是顾家先祖设下的考验,无人可代,无人可助。能过,是她的造化;不能过……是她的命。”
“命?”云逸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和疯狂,“顾长老,你信命吗?”
顾怀山沉默。
“我信。”云逸一字一顿,“但我更信,人定胜天。”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再次集中在天机令上。
令牌发烫,烫得几乎要灼伤掌心。
四颗星辰,光芒大盛。
第五颗,若隐若现。
【窥测继续】
【反噬加重】
【寿数减一年】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云逸不管不顾。
他只想看得更清楚些,只想离她更近些,只想……替她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石室内。
顾清霜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痛,无边无际的痛。
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熔炉,又仿佛被冰封在万丈寒冰之下。冷热交替,痛楚交织,几乎要将她的神智撕裂。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与那些古老的血脉之力对抗、交融、融合。
每一次碰撞,都像在灵魂上刻下一刀。
可她不能倒下。
不能。
父亲还在等着她。
母亲还在等着她。
云逸……还在外面等着她。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悲凉,不甘,却依旧带着希望。
他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他相信,他的女儿,能替他走下去。
“父亲……”她喃喃道,眼泪无声滑落。
血丝,已经爬满了她的全身。
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张暗红色的网包裹,像一个血茧,在幽暗的石室中,静静立着。
茧中,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心跳,越来越慢。
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祠堂内。
云逸又是一口血喷出。
这次,血中带着暗金色的碎光。
是天机令的反噬,伤及了本源。
“公子!”十七急红了眼,“不能再看了!您的身子撑不住了!”
云逸摇头。
他死死盯着墙壁,仿佛要透过那厚厚的石壁,看见里面的人。
他看见,那个血茧,正在缓缓收缩。
茧中的气息,越来越弱。
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不。
不行。
不能。
云逸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心口!
“噗——”
又是一大口血喷出!
可这次,血中带着一点金芒,竟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极细的金线,没入墙壁!
他在用自己的本命精血,强行冲击天机令的禁制,试图与顾清霜建立更深的联系!
“公子!你疯了!”十七目眦欲裂。
云逸不答。
他只是死死撑着,任由鲜血从唇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血花。
石室内。
血茧,已收缩到极致。
顾清霜的气息,几乎感觉不到了。
就在这时——
一点金芒,穿透石壁,没入血茧。
很微弱,却很温暖。
像黑暗中的一缕光,像寒夜里的星火。
顾清霜即将消散的意识,被这一点温暖,轻轻拉了回来。
她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从外面传来。
很微弱,却无比熟悉。
是云逸。
是他在外面,用他的方式,陪着她。
“公子……”她喃喃道,眼中涌出泪来。
混合着血,滚烫。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中,金光一闪!
“轰——”
血茧骤然炸开!
暗红色的血丝,寸寸断裂,化作漫天血雾,消散在空气中。
顾清霜站在原地,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她抬起左手。
掌心,那道伤口,已经愈合。
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像一片花瓣,印在掌心。
玉碗中,那半碗暗红色的血水,此刻已平静下来。
颜色,变得更暗,更深。
而在碗底,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如脂,雕成龙形——与血沁蟠龙佩,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玉佩正中,刻着一个字:
“嫡”。
顾家嫡系传承之佩。
血试,过了。
顾清霜弯腰,拾起玉佩。
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先祖血脉的温度。
她握紧玉佩,转身,看向来时的路。
眼中,再无半分迷茫。
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祠堂内。
云逸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十七连忙扶住他。
“公子!公子!”
云逸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虚脱的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过了。”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掌心,天机令滑落在地。
令牌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光芒黯淡。
第五颗星辰,却彻底亮起。
【天机令·一阶(5星)】
【可窥天机:每月一次】
【当前可用:否】
【冷却时间:30天】
【反噬:窥测者本源受损,寿数减一年】
代价惨重。
可云逸觉得,值了。
祠堂内一片混乱。
十七抱着昏迷的云逸,急得满头大汗。顾怀山快步上前,探了探云逸的脉息,脸色一变。
“气血两亏,本源受损。”他沉声道,“快,扶他到厢房,我去取药。”
“多谢长老!”十七连忙抱着云逸,跟着顾五爷朝厢房走去。
顾怀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向那面紧闭的墙壁,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天机令。
令牌入手冰凉,可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却隐隐发烫。
“天机令……”他喃喃自语,“原来师父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他将令牌小心收入怀中,转身,朝药房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石室内。
顾清霜握着那枚“嫡”字玉佩,走到石台前。
玉碗中的血水,已渐渐干涸,在碗底凝结成一枚暗红色的血晶。
她将血晶取出,与玉佩一起,收入怀中。
然后,她看向石台后方。
那里,又出现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隐约有光。
是出口。
也是……第三试的入口。
心试。
顾清霜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阶。
一步,一步。
向上走去。
身后,血试的石室,缓缓闭合。
仿佛从未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