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
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顾清霜一步步向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空洞,寂寥。手中的“嫡”字玉佩温润如初,贴着掌心,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可她的心,却越来越冷。
因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熟悉的气味。
焦糊,腥甜,混杂着木料燃烧后的烟熏味。
那是……火的味道。
三年前,苍云隘,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
顾清霜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记得那个味道。
记得那种灼热,那种窒息,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灰烬的绝望。
石阶尽头,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长明灯幽暗的黄光,而是橘红色的、跳动的、灼热的光。
是火光。
顾清霜走到石阶顶端,站在最后一层台阶上,看向前方。
然后,她僵住了。
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眼前,不是石室,不是通道,不是任何她想象中的景象。
是一片火海。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天地都染成血色。热浪翻滚,浓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皮肉烧焦的糊味,和……鲜血蒸腾的腥甜。
是苍云隘。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分毫不差地,在她眼前重演。
她看见了倒塌的营帐,看见了折断的旌旗,看见了散落一地的、烧得焦黑的兵刃。
看见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在烈焰中挣扎,哀嚎,化为焦炭。
看见了父亲。
顾怀远穿着那身她熟悉的甲胄,站在中军帐前。火舌已经舔上了他的披风,可他一动不动,只是仰着头,望着被火光染红的夜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深不见底的悲凉。
“父亲……”顾清霜喃喃道,想要冲过去。
可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
地面滚烫,像烧红的铁板。
她挣扎着爬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变小了。
变成了十五岁时的模样。
穿着那身离家时母亲亲手缝制的、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双丫髻,上面还簪着父亲送的珍珠发簪。
她回到了三年前。
回到了苍云隘大火的那个夜晚。
“不……”她摇着头,眼泪夺眶而出,“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幻象……”
“是真的。”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很轻,很哑,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顾清霜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云逸。
不,不是云逸。
是林逸。
那个她记忆中的少年,穿着月白长衫,站在火海里。火焰在他身周跳跃,舔舐着他的衣角,可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云……林哥哥?”顾清霜的声音在发抖。
林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火海深处。
顾清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
在父亲身后,在中军帐的废墟旁,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
是云墨。
云逸的父亲,林逸的父亲,当年的北境军师,云墨。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在火中静静燃烧。火焰已经爬上了他的衣袖,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卷书,一字一字,念着什么。
顾清霜听不清。
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看见火光映着他平静而决绝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在营寨边缘,在火势最盛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斗篷的人。
兜帽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支火把,火把上浇了火油,燃烧得格外旺盛。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大火,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将士,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缓缓转身,朝营外走去。
脚步从容,不疾不徐。
仿佛眼前不是炼狱,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是他……”顾清霜喃喃道,“是那个人……放的火……”
她想冲过去,想抓住那个人,想问清楚为什么。
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玄色身影,消失在火海尽头。
然后,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霜儿。”
很轻,很温柔,像从前每一次唤她时那样。
顾清霜猛地回头。
父亲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面前。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火烧得变形,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脸上满是烟尘,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依旧温和。
“父亲……”顾清霜的眼泪,汹涌而出。
“别哭。”顾怀远伸出手,想替她擦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他的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父亲!”顾清霜扑上去,想抓住他的手。
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像穿过一片虚影。
“这只是幻象。”顾怀远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可幻象里,有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霜儿,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看见那个人。”顾怀远看向玄色身影消失的方向,“看见他手里的火把,看见他从容的脚步,看见他……转身离去时,腰间露出的那枚玉佩。”
玉佩?
顾清霜心头一震。
“什么样的玉佩?”
“蟠龙佩。”顾怀远一字一顿,“血沁蟠龙佩。”
楚王玉!
顾清霜如遭雷击。
楚王……真的是楚王!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在发抖,“父亲,你为朝廷戍边二十年,从未有过二心,他为什么要……”
“因为权力。”顾怀远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因为贪婪,因为……人心。”
他的身影,开始加速消散。
“父亲!不要走!”顾清霜哭喊着,伸手去抓,可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霜儿,”顾怀远最后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不舍,却又带着释然,“好好活着。替父亲,也替那三万将士……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火光中。
连同整个苍云隘,连同那些在火中挣扎的身影,连同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
一起,消失了。
顾清霜跌坐在地,四周重归黑暗。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嫡”字玉佩,眼泪无声滑落。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前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有天光。
是出口。
心试,过了。
可顾清霜没有丝毫轻松。
她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一步一步,朝出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厢房。
云逸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苍云隘。
回到了那场大火。
他看见父亲跪在火中,看见那些熟悉的、曾经鲜活的面孔,在烈焰中化为焦炭。
看见那个玄色身影,握着火把,转身离去。
看见自己,站在火海里,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怕。
他怕火。
从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他就怕。
怕到骨子里。
怕到……连梦里,都会发抖。
“公子?”十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醒了?”
云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哑声道:“进。”
十七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药:“您已经昏睡了一整日。顾长老说,您本源受损,需静养……”
“霜儿呢?”云逸打断他。
“顾姑娘……”十七迟疑了一下,“还在祖坟。心试……还未结束。”
云逸心头一紧。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公子!”十七连忙拦住,“您的身子……”
“让开。”云逸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让十七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云逸踉跄着下床,扶着墙壁,朝外走去。
十七连忙上前搀扶。
两人走出厢房,来到祠堂庭院。
天已黑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澄澈,星子稀疏。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得整个庭院一片惨白。
顾怀山站在祠堂门口,背对着他们,望着祖坟方向,一动不动。
“顾长老,”云逸走到他身后,声音嘶哑,“霜儿……”
“还在里面。”顾怀山没有回头,“心试已持续三个时辰,比当年怀远,还要久。”
云逸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时辰……
“我要进去。”他说。
“不可能。”顾怀山转身,看着他,“心试一旦开始,除非她自己走出来,否则任何人强行闯入,都会导致幻阵崩溃,入试者……神魂俱灭。”
云逸握紧了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鲜血。
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得厉害,冷得厉害。
“她看见了什么?”他低声问。
“不知道。”顾怀山摇头,“心试因人而异,映照的,是入试者心中最深的恐惧,或是最重的执念。对清霜来说……”
他没有说下去。
可云逸明白。
对顾清霜来说,最深的恐惧,最重的执念,只有一个——
苍云隘。
父亲之死。
那场大火。
云逸缓缓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见,她独自一人,站在幻阵中,面对那场炼狱,面对父亲的消散,面对那些枉死的冤魂。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三年前的他一样。
无力,绝望,像被困在笼中的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公子,”十七低声劝道,“您先回房休息吧。顾姑娘她……一定会出来的。”
云逸摇头。
他在庭院石阶上坐下,望着祖坟方向,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他要等她。
等她出来。
哪怕等到天亮,等到地老天荒。
子时。
祖坟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祠堂后方,那扇紧闭的侧门,缓缓打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是顾清霜。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布满血丝,头发散乱,衣衫上沾满灰尘。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嫡”字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看见庭院中的云逸,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眶瞬间红了。
“公子……”
她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云逸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确认她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他轻声说。
顾清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同样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担忧,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云逸没有劝,没有问,只是轻轻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像哄一个孩子。
许久,顾清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公子,”她哑声道,“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那场大火,看见父亲,看见……”她顿了顿,声音发颤,“看见那个人。”
云逸身子一僵。
“什么人?”
“穿玄色斗篷的人,手里拿着火把。”顾清霜盯着他,一字一顿,“他转身离开时,腰间……露出一枚玉佩。”
“蟠龙佩。血沁蟠龙佩。”
云逸瞳孔骤缩。
楚王。
果然是他。
“还有……”顾清霜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我看见你了。”
云逸心头一震。
“我看见你站在火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中……全是恐惧。”顾清霜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公子,你怕火,是不是?”
云逸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是。”他说,“我怕火。”
顾清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公子,”她轻声说,“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
云逸怔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那抹温柔而坚定的光,忽然觉得喉头哽得厉害。
“傻话。”他别开脸,声音有些哑,“该是我保护你。”
“互相保护。”顾清霜固执地说,“你保护我,我保护你。我们一起,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把那些欠下的血债,一笔笔讨回来。”
云逸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好。”
顾清霜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乌云的月光,干净,明亮。
她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嫡”字玉佩,递给他。
“这个,给你。”
云逸一愣:“这是顾家的传承之佩……”
“父亲留给我,是希望我能担起顾家的责任。”顾清霜摇头,“可我现在明白了,有些责任,我一个人担不起。需要有人,陪我一起。”
她将玉佩塞进他手里。
“公子,你收着。就当是……我给你的信物。”
信物。
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云逸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好。”他说,“我收着。”
顾清霜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眉眼弯弯,像月牙。
月光下,雪地上,两人并肩而立。
一个脸色苍白,眼中却有光。
一个泪痕未干,笑容却明亮。
像两株在风雪中相依的梅,倔强,坚韧,仿佛能抵过世间一切严寒。
祠堂门口,顾怀山静静看着这一幕,许久,缓缓转身,朝内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夜,深了。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两人肩头,发梢,很快覆上一层薄白。
可他们谁也没有动。
就这么站着,望着远处苍茫的夜色,望着那看不见尽头的前路。
掌心,玉佩温热。
心中,信念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