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天明时方歇。

顾家祖坟的庭院里，积雪深可没踝。晨光穿过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映得整个墓园一片刺目的白。那株立在祠堂前的百年老松，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些雪沫子，在寂静的晨光中扬起细碎的银光。

厢房门开了。

云逸披着墨狐大氅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顾怀山给的药确有奇效，一夜调息，虽未痊愈，至少能稳住伤势，不至咳血。

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个纤细的身影。

顾清霜正站在那株老松下，仰头望着枝头的积雪，不知在想什么。她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晨光映着她侧脸，眉眼间的疲惫尚未散尽，却已有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沉静与坚毅。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见是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步走过来：“公子，你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无碍了。”云逸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呢？”

“我没事。”顾清霜摇头，顿了顿，低声道，“昨夜……多谢公子。”

她说的是血试时，云逸以本命精血相护的事。

云逸摇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顾清霜看着他，唇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积雪。晨风很冷，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可谁也没有回屋的意思。

“公子，”顾清霜忽然开口，“龙血砂……”

“在祖坟中？”云逸问。

“嗯。”顾清霜点头，“昨夜心试，父亲在幻象中给了我提示。他说……‘龙血砂藏于顾家血脉最深处’。”

“血脉最深处？”云逸眉头微蹙。

顾清霜转身，望向祠堂后方，那座高耸的祖坟主墓。

“顾家祖坟，依山而建。历代先祖皆葬于山中，唯开族始祖顾长风，葬在主墓之下，一处天然溶洞之中。”她缓缓道，“父亲说，那溶洞深处，有一眼寒泉。泉眼之侧，生着一种赤色苔藓，名‘龙血藓’。取其精华，以秘法炼制，可得龙血砂。”

云逸心头一震。

龙血藓。

原来龙血砂并非天生地长，而是顾家秘法炼制之物。

难怪……难怪顾怀远会将线索留给女儿。

“那溶洞在何处？”他问。

“就在主墓之下。”顾清霜顿了顿，“但入口机关，只有顾家家主知晓。父亲战死后，家主之位空悬，如今族中事务，皆由伯父代掌。”

顾怀山。

云逸想起昨日祠堂中，顾怀山认出天机令时的神情。

“去找他。”他说。

顾清霜点头。

两人转身，朝祠堂走去。

祠堂内，香烟袅袅。

顾怀山独坐主位，手中捧着一卷族谱，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两人，眼中并无意外。

“来了。”他放下族谱，“坐。”

云逸和顾清霜在左右客位坐下。

“伯父，”顾清霜开门见山，“清霜此来，是为求取龙血砂。”

顾怀山看着她，许久，缓缓道：“你父亲告诉你的？”

“是。”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顾怀山叹了口气，“看来，他是真的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在顾长风牌位后的墙壁某处按了三下。

“咔哒”一声，墙壁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跟我来。”

顾怀山当先走入。

云逸和顾清霜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石阶很深，盘旋向下。

越往下，空气越冷，到后来，已呵气成霜。两侧石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晶，在手中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倒悬着无数钟乳石，晶莹剔透，在火光中闪烁着七彩的光芒。洞中寒气刺骨，地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溶洞正中，有一眼泉。

泉不大，丈许见方，水色幽蓝，深不见底。水面平静无波，却不断有寒气升腾，在泉面上凝成一层薄雾。

而在泉眼之侧的岩壁上，生着一片赤色的苔藓。

苔藓很薄，不过指甲盖厚度，贴着岩壁生长，绵延数尺，在幽蓝的泉水和晶莹的冰晶映衬下，那抹赤红显得格外妖异，仿佛凝固的血。

“那就是龙血藓。”顾怀山指着那片赤苔，“取其精华，以顾家嫡系血脉之血为引，配以凤凰木燃火，炼制十二个时辰，可得龙血砂。”

他顿了顿，看向顾清霜：“你父亲留给你的凤凰木，可带来了？”

顾清霜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截三寸长短、通体赤红的木头。

顾怀山接过凤凰木，指尖拂过木身，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怀远……连这个都给你了。”他低声道，将凤凰木递还给顾清霜，“去吧。我在此为你护法。”

顾清霜接过凤凰木，走到泉边。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匣——正是从祖坟密室中得到的那只。又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在掌心一划。

鲜血涌出，滴入玉匣。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从岩壁上刮下一小片龙血藓，放入匣中。

最后，她将凤凰木置于匣上，双手结印，闭目凝神。

一股温和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凤凰木无火自燃。

不是寻常的火焰，而是一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火焰包裹着玉匣，却未灼伤匣身，只将其中龙血藓与血液缓缓熔炼、交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溶洞中寒气刺骨，可顾清霜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炼制龙血砂，耗的是心神与气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与龙血藓融合，能感觉到凤凰木的火焰，正将她所剩不多的内力一点点抽走。

可她没有停。

也不能停。

一旦中断，前功尽弃。

云逸站在她身侧三步外，静静看着。

他看着顾清霜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紧抿的、已咬出血痕的唇。

他想帮她。

可他知道，不能。

这是顾家的传承，是顾怀远留给女儿的考验。

他唯一能做的，是守在这里，在她支撑不住时，接住她。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溶洞中没有日月，只有火把的光，和凤凰木纯净的白焰，映着顾清霜越来越苍白的脸。

她的身子，已经开始摇晃。

可她的手，依旧稳。

玉匣中，龙血藓与血液已完全融合，化作一汪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火焰中缓缓旋转，渐渐凝固，凝成一粒粒细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砂粒。

成了。

顾清霜猛地睁开眼，双手一合！

“收！”

凤凰木的火焰，骤然熄灭。

玉匣落下，被她接在手中。

匣中，静静躺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砂粒。

龙血砂。

她成功了。

顾清霜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云逸上前一步，接住她。

入手冰凉，轻得像一片羽毛。

“霜儿？”他低声唤。

顾清霜靠在他怀里，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公子……”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拿到了。”

“嗯。”云逸点头，将她打横抱起，“我们回去。”

他抱着她，转身，朝来路走去。

顾怀山站在泉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怀远，”他低声道，“你的女儿，长大了。”

雪庐。

顾清霜昏睡了一整夜。

云逸守在她床边，寸步未离。

直到次日清晨，她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云逸，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公子又守了我一夜？”

“嗯。”云逸将温着的药递给她，“感觉如何？”

顾清霜坐起身，接过药碗，小口喝着。药很苦，她却喝得面不改色。

“好多了。”她放下碗，看向云逸，“龙血砂呢？”

云逸从怀中取出那只玉匣，打开。

暗红色的砂粒，静静躺在匣中，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顾清霜拈起一小撮，仔细看了看，点头：“是上品。这些分量，足够补满一匣暴雨针。”

她从枕边取过暴雨梨花针的针匣，打开。

里面，还有十三枚银针。

加上新得的龙血砂，正好可补满十四针。

“现在就开始？”她问。

云逸摇头：“你身子未愈，不急。”

“可我们……”顾清霜顿了顿，“不是要北上吗？”

“等你养好身子。”云逸看着她，一字一顿，“北境苦寒，你现在的状态，撑不到雁门关。”

顾清霜咬了咬唇，没再坚持。

她知道，云逸说的是对的。

接下来的三日，顾清霜在雪庐静养。

云逸也没有闲着。

他将那卷北境地图反复研看，又将《顾氏机关术》中关于机关破解、陷阱识别的部分，一一记在心中。断水刀时刻不离身，每日晨起，必在院中练半个时辰的刀法。

他的刀法，与寻常武学不同。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最简单的劈、砍、刺、削。每一刀，都力求快、准、狠，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取敌性命。

这是沙场上磨炼出的刀法。

是杀人的刀法。

顾清霜有时会靠在窗边看他练刀。

看他苍白的脸，看他紧抿的唇，看他眼中那抹沉静如水的杀意。

看他在收刀时，那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咳。

然后，她会转身，去厨房煎药。

药方是顾怀山给的，江南顾家的祖传秘方，最是温养气血。她每日亲自煎煮，看着火候，一守就是一个时辰。

云逸劝过她，让她好生休息，这些事交给十七。

她不肯。

她说，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第四日，顾清霜身子大好。

午后，雪庐后院。

云逸将那十三枚银针一一取出，摆在石桌上。又将龙血砂分成十三份，每份不过米粒大小。

顾清霜取出凤凰木，点燃。

白色的火焰，再次燃起。

这一次，云逸没有让她独自支撑。

他坐在她对面，掌心贴在她后心，将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去。

他知道，这很冒险。

他的身子，本就不宜动用内力。

可他知道，顾清霜更需要。

淬炼，开始了。

一枚，两枚，三枚……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第十枚针时，顾清霜的脸色，又开始发白。

云逸能感觉到，她体内气血，已近枯竭。

他咬了咬牙，将更多的内力渡过去。

可他自己，也开始支撑不住。

冷汗，从额角滑落。

眼前，开始发黑。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场大火。

看见了父亲跪在火中的身影。

看见了那些在烈焰中哀嚎的将士。

看见了那个玄色身影，握着火把，转身离去。

不。

不能倒。

云逸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看见顾清霜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公子……”

“继续。”他说，声音嘶哑。

顾清霜咬了咬唇，点头。

第十一枚，第十二枚，第十三枚。

当最后一枚银针淬炼完成时，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雪庐后院，一片昏暗。

只有凤凰木的余烬，还泛着微弱的红光。

顾清霜身子一晃，向前栽去。

云逸伸手，接住她。

两人靠在一起，都已是强弩之末。

可谁也没有松开。

许久，顾清霜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云逸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的冷汗，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恐惧。

她忽然伸出手，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然后，她倾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羽毛拂过。

像雪落眉心。

云逸身子一僵。

顾清霜却已直起身，从他怀中退开，低着头，耳尖微红。

“公子，”她轻声说，“针淬好了。”

云逸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嗯。”

他将十三枚淬炼完成的银针，一一收好，放入针匣。

加上原本那枚，共十四针。

暴雨梨花针，补齐了。

顾清霜看着他将针匣收入怀中，忽然道：“公子，我们何时北上？”

“明日。”云逸说。

顾清霜点头：“好。”

她转身，朝屋内走去。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公子，”她说，“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我陪你去北境。”

说完，她推门进屋，轻轻合上门。

云逸独坐院中，望着紧闭的门扉，许久，抬手，碰了碰额头。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天机令微微发烫。

五颗星辰，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冷却时间，还剩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足够到北境了。

足够……开始查那场大火，查那些枉死的人，查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他睁开眼，望向北方。

眼中，一片沉静的决绝。

夜深了。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落在院中，落在老梅枝头，落在那些未化的积雪上。

悄无声息。

像一场盛大的、静默的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