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雪庐。
最后一盏油灯也熄了,整座院子沉入浓墨般的黑暗里。檐下的冰棱在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某种不祥的铃响。
云逸躺在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听见风声,听见雪落,听见远处巷口野猫的叫声。也听见——那些藏在夜色里,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一共七个。
六个在院墙外,一个在屋顶。
高手。
比上次谢家派来的死士,气息更沉,更稳,也更冷。那是真正在战场上磨炼过的杀气,混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隔着院墙都能闻到。
楚王的人。
云逸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
楚王被圈禁宗人府,可他的势力还在,他养的私兵死士还在。那些人不会甘心,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用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方式,报复每一个导致楚王倒台的人。
而云逸,显然是其中之一。
他慢慢坐起身,手按在枕边的断水刀上。
刀身冰凉,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窗外,有极轻微的“咔嚓”声。
是积雪被踩碎的声音。
来了。
云逸掀开被子,赤足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他用指尖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孔,向外望去。
院中积雪映着微弱的月光,一片惨白。
墙头上,六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落地无声。他们穿着黑色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短弩,弩箭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屋顶上那个,始终没动。
那是领头的。
云逸屏住呼吸,缓缓后退,退到榻边,从枕下摸出暴雨梨花针的针匣。
十四针。
今日,又要用掉一针了。
他拈起一枚银针,针尾的梨花刻痕在黑暗中泛着绛紫色的微光。他握紧针,另一只手按在门闩上。
他在等。
等对方先动。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射穿窗纸,钉在云逸刚才站立的位置!
箭矢入木三寸,尾羽颤动!
几乎在同时,门被踹开!
三道黑影如猎豹般扑入,短刀直刺榻上——他们以为云逸还在榻上!
可榻上,空无一人。
“不好!”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一变,急退!
可已经晚了。
云逸从门后闪出,断水刀出鞘!
刀光如匹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幽蓝的弧线,精准地抹过第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噗!”
血花喷溅,在雪白的窗纸上绽开一朵凄艳的红梅。
黑衣人捂着自己的脖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缓缓倒地。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短刀交叉,封住云逸退路!
可云逸不退反进,断水刀斜撩,架开左侧短刀,身子一矮,从刀锋下滑过,刀尖上挑,刺入第二个黑衣人肋下!
“啊!”
惨叫声刚起,就被云逸反手一刀抹了脖子。
第三个黑衣人眼中闪过惊骇,不再恋战,抽身急退,同时吹响一声短促的口哨!
是信号。
院中剩下三个黑衣人,闻声同时扑入!
屋顶上那个,也动了。
他如大鸟般掠下,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云逸后心!
前后夹击!
云逸脸色不变,脚下步伐交错,险险避开背后一剑,断水刀横扫,逼退身前三人!
可他的气息,已经乱了。
病弱的身体,支撑不了这样高强度的搏杀。他能感觉到肺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鸣。
要速战速决。
他咬牙,从袖中拈出那枚梨花针。
“暴雨梨花——”
他低喝一声,手腕一抖!
银针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射向那领头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瞳孔骤缩,长剑急舞,在身前布下一片剑幕!
“叮!”
银针被磕飞,钉在墙上。
可云逸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
他趁黑衣人剑势一顿,断水刀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咽喉!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竟不闪不避,长剑反撩,直取云逸心口!
同归于尽的打法!
云逸脸色一变,急退!
可已经慢了半分。
剑尖擦着他左肩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剧痛传来,云逸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黑衣人得势不饶人,长剑如影随形,再次刺来!
这一次,云逸已无力闪避。
他看着那抹越来越近的剑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
父亲的大仇未报,苍云隘的真相未明,霜儿还等着他……
“铛!”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斜刺里递出,架住了黑衣人的剑!
火星四溅!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云逸身前,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齐王赵弘瑾。
他来了。
“殿下?”云逸一怔。
赵弘瑾没有回头,只沉声道:“退后。”
他长剑一抖,化作漫天剑影,将黑衣人笼罩!
黑衣人脸色大变,急退,可赵弘瑾的剑太快,太狠,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另外三个黑衣人见状,同时扑上,短弩齐射!
“咻咻咻!”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赵弘瑾长剑舞成一团光幕,将弩箭尽数磕飞!
可就在他格挡弩箭的瞬间,那领头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长剑脱手飞出,直射赵弘瑾面门!
同时,他身形急退,从怀中摸出一支短弩,弩箭上弦,对准的——却是云逸!
声东击西!
赵弘瑾脸色一变,长剑回撤,磕飞射来的长剑,可那支弩箭,已离弦而出!
幽蓝的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太快了。
快得赵弘瑾来不及回防。
快得云逸来不及闪避。
电光石火间,赵弘瑾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侧身,挡在了云逸身前。
“噗!”
弩箭射入他右肩,箭簇透体而出,带出一蓬血花。
赵弘瑾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咬牙,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黑衣人的心脏。
黑衣人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他缓缓倒地,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赵弘瑾冰冷的眼神,和云逸苍白的脸。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见状,脸色煞白,再不敢停留,转身就逃。
“想走?”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顾清霜。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手中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月光映着她清丽的脸,眼中却满是冰冷的杀意。
“伤了我的人,还想走?”
话音未落,她已动了。
剑光如练,在雪地上划过三道凄艳的弧线。
三个黑衣人,同时捂着咽喉倒地。
血,染红了白雪。
院中,重归死寂。
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喘息。
顾清霜收剑入鞘,快步走到云逸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公子,你怎么样?”
“我没事。”云逸摇头,看向赵弘瑾,“殿下,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赵弘瑾咬牙拔出肩上的弩箭,鲜血涌出,他却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殿下怎会在此?”云逸问。
“本王得到消息,楚王余党今夜有异动,目标是你。”赵弘瑾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伤口,“本想暗中护卫,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他顿了顿,看向云逸:“你又用了一针?”
云逸点头,从墙上取下那枚被磕飞的银针,收入针匣。
还剩十三针。
卷一配额,已用两针,剩五针。
赵弘瑾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肩头渗血的伤口,眉头紧皱。
“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声道,“楚王余党不止这些人,很快会有下一波。你们必须立刻离开金陵。”
“去哪里?”顾清霜问。
“北境。”赵弘瑾看着她,“本王已安排好了,岳霆在雁门关接应。你们持本王令牌,可自由出入大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云逸。
是之前那枚北境大营通行令。
云逸接过,握在掌心。
“殿下,”他低声道,“多谢。”
赵弘瑾摇头:“不必谢。这是本王欠你的。”
他顿了顿,看向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尸首,本王会处理。你们立刻收拾行装,从后门走。马车已在巷口等候,会送你们出城。”
“殿下也一起走?”顾清霜问。
“本王要留下。”赵弘瑾摇头,“楚王余党既已动手,朝中必有大乱。本王需坐镇金陵,稳住局面。”
他看向云逸,一字一顿:“北境之事,就托付给先生了。”
云逸看着他眼中的信任,重重点头。
“定不负所托。”
赵弘瑾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
“去吧。”
云逸和顾清霜不再犹豫,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行装。
不过片刻,两人已站在院中。
雪庐依旧,老梅依旧,只是院中积雪,已被鲜血染红。
像一地凋零的红梅。
“公子,”顾清霜轻声道,“我们还会回来吗?”
云逸看着这座住了三年的院子,许久,缓缓道:“会。”
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然后,他转身,朝后门走去。
顾清霜紧随其后。
两人走出院门,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两人出来,只点了点头,掀开车帘。
云逸和顾清霜上了车。
马车缓缓起行,碾过积雪,驶入沉沉的夜色。
车厢内,一片昏暗。
顾清霜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替云逸包扎肩头的伤口。动作很轻,很小心,可云逸还是疼得皱了皱眉。
“公子忍着些。”顾清霜低声道,“箭上有毒,虽只是寻常麻痹散,可若不清洗干净,伤口不易愈合。”
她说着,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云逸伤口上。
药粉触肉,带来一阵刺痛。
云逸咬牙,一声不吭。
顾清霜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道:“公子,方才……齐王殿下为你挡了那一箭。”
云逸身子一僵。
“我知道。”他低声说。
“公子,”顾清霜看着他,“齐王殿下对你……”
“我知道。”云逸打断她,声音有些哑,“可我现在,没有资格想这些。”
顾清霜沉默。
许久,她才轻声道:“公子,你累了,歇会儿吧。到了城门,我叫你。”
云逸点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可他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赵弘瑾挡在他身前,弩箭射入肩头,鲜血喷溅,可他没有倒下,只是咬牙,反手一剑,刺穿了敌人的心脏。
那样决绝,那样毫不犹豫。
像很多年前,父亲挡在他身前,面对漫天箭雨,不曾后退半步。
可父亲死了。
死在苍云隘的大火里。
赵弘瑾……
云逸缓缓握紧拳头。
他欠赵弘瑾一条命。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城门,驶向城外,驶向千里之外的北境。
也驶向,那些被鲜血和火焰掩盖的真相。
雪庐。
赵弘瑾站在院中,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七和岳峰从暗处走出,躬身行礼。
“殿下,都处理干净了。”
“嗯。”赵弘瑾点头,“传令下去,就说今夜有贼人闯入雪庐,被巡城卫队击毙。至于云先生……已离京游学,归期未定。”
“是。”
“还有,”赵弘瑾顿了顿,“查清楚这些人的来历。楚王已被圈禁,这些死士,是谁调动的。”
“属下明白。”
十七和岳峰领命退下。
院中,只剩下赵弘瑾一人。
他捂着肩头的伤口,缓缓走到那株老梅下。
梅枝上,还挂着几朵残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伸出手,想摘一朵,可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又停住了。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朝院外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仿佛肩上的伤,不存在一般。
只是他走过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鲜红的脚印。
像一条血路,从雪庐,一直延伸到巷口,延伸到皇宫,延伸到那座波谲云诡的朝堂。
也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未来。
夜色,更深了。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血泊上,落在尸体上,落在雪庐的屋檐上,很快便将一切罪恶,一切血腥,都掩埋在纯白之下。
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