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厢颠簸得厉害,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赵弘瑾肩头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发青。右手紧捂着左肩,可鲜血依旧不断从指缝渗出,染红了玄色大氅,在昏暗的车厢里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云逸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渍,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伤口需要处理。”
赵弘瑾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逞强。
云逸从行李中取出药箱——是临走前顾清霜塞给他的,里面瓶瓶罐罐摆得整齐,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丸,一应俱全。又取出一只水囊,一块干净的棉布。
“殿下,”他低声道,“得罪了。”
他跪坐到赵弘瑾身侧,伸手,去解他肩头的衣襟。
动作很轻,很慢,可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到了赵弘瑾颈侧的皮肤。
温热的,带着黏腻的血。
云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赵弘瑾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着他。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云逸的脸近在咫尺,苍白,清瘦,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咬着唇,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衣襟被缓缓拉开。
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箭簇已经拔出,留下一个寸许深的血洞,边缘皮肉外翻,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暗红色。鲜血仍在缓缓渗出,混着金疮药的粉末,凝结成暗红的血痂。
伤得比想象中重。
那支弩箭淬了麻痹散,虽不致命,可箭簇带倒钩,拔出时撕扯下大片皮肉。赵弘瑾方才草草包扎,只是压住了表面出血,内里的伤口,根本没处理干净。
云逸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赵弘瑾挡在他身前,毫不犹豫。
那样快,那样决绝。
像本能。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赵弘瑾看着他,缓缓摇头。
“习惯了。”
三个字,说得平淡,却让云逸心头一紧。
习惯了。
沙场征战,刀剑无眼,受伤是常事。可他是皇子,是亲王,本该锦衣玉食,高坐庙堂,却偏偏要亲临战阵,以身犯险。
云逸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用棉布蘸了清水,开始清洗伤口。
动作很轻,可棉布触到伤口的瞬间,赵弘瑾的肌肉,还是猛地绷紧了。
他咬着牙,没出声。
额角的冷汗,却更多了。
云逸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这个永远挺直脊背、永远冷静自持的齐王殿下,也会疼,也会怕。
只是从不让人看见。
云逸的手,更轻了。
他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去凝结的药粉,露出下面鲜红的皮肉。伤口很深,几乎能看见白骨。他不敢用力,只能一遍遍清洗,直到血水渐渐变淡,露出伤口本来的模样。
然后,他取出金疮药,小心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肉的瞬间,赵弘瑾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
“殿下?”云逸停手。
“继续。”赵弘瑾哑声道,额角青筋暴起。
云逸咬了咬唇,继续上药。
这一次,他动作更快,也更稳。
药粉均匀地覆盖了伤口,很快被渗出的鲜血浸湿,化作暗红的药泥。云逸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包扎。
他需要将绷带绕过赵弘瑾的肩膀,在胸前交错,再绕回背后。
这个动作,需要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云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一种清冷的、像雪松般的气息。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能看见他喉结滚动的弧度,能看清他紧抿的唇,和唇上被咬出的血痕。
云逸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只是觉得,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离得太近,近得让他有些……慌乱。
他强迫自己专注,手指灵活地将绷带打了个结。
然后,迅速退开。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赵弘瑾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肩头包扎整齐的绷带,又抬眼,看向云逸。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云逸脸上。
他的脸很白,耳尖却泛着淡淡的红。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只垂着眼,收拾着药箱。手指有些抖,试了两次,才将药瓶的塞子塞紧。
他在紧张。
赵弘瑾看着这样的云逸,忽然觉得,肩上的伤,似乎没那么疼了。
“多谢。”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云逸摇头:“该是我谢殿下。”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赵弘瑾:“殿下为何……要为我挡那一箭?”
赵弘瑾沉默。
他看着云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你是云逸。”
“因为你是唯一能还苍云隘一个公道的人。”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让你死。”
云逸怔住了。
他没想到,赵弘瑾会这样直白。
直白得,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车厢里,一时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许久,云逸才低声道:“殿下的伤,需要静养。此去北境,路途遥远,恐会加重伤势。不如……”
“不必。”赵弘瑾打断他,“北境,我必须去。”
“为何?”
“因为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赵弘瑾看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军械脆断,粮草被扣,边军枉死……这些事,发生在我的封地,发生在我麾下将士身上。我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看向云逸:“更何况,你此去北境,是为查案,也是为我办事。我岂能让你独自犯险?”
云逸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忽然觉得喉头哽得厉害。
“殿下,”他低声道,“此去凶险,谢家、楚王余党,恐怕已在北境布下天罗地网。您身份尊贵,若有闪失……”
“那就让他们来。”赵弘瑾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布下的网结实,还是我的剑锋利。”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
那是久经沙场磨炼出的锋芒,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
云逸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齐王殿下。
“公子。”
车厢外,传来顾清霜的声音。
她骑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道:“前方十里有个小镇,可要歇息?”
云逸看向赵弘瑾。
赵弘瑾摇头:“不停,继续赶路。天亮前,必须出金陵地界。”
“是。”顾清霜应声,马蹄声渐远。
车厢内,重归寂静。
赵弘瑾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他失血过多,又强撑了这么久,此刻终于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云逸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肩头又渗出血渍的绷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欠赵弘瑾一条命。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悄悄滋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觉得,心跳,依旧很快。
他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掌心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
像擂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
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他为他清洗伤口,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他为他包扎,两人靠得那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说:“我不想让你死。”
云逸猛地睁开眼。
车窗外,夜色正浓。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天快亮时,马车终于驶出金陵地界。
官道变得崎岖,颠簸得更厉害了。赵弘瑾在昏睡中皱了皱眉,似乎被痛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的,是云逸的目光。
云逸一直没睡。
他就坐在那里,守着,看着。
“殿下醒了?”他低声问,递过水囊。
赵弘瑾接过,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他看向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云逸摇头。
赵弘瑾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久,他忽然道:“云逸。”
“嗯?”
“等北境事了,你可愿……留在我身边?”
云逸一怔。
他看着赵弘瑾,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认真。
“殿下,”他低声道,“我是个将死之人。”
“我知道。”赵弘瑾点头,“可那又如何?”
“我活不长。”
“那就活一天,算一天。”赵弘瑾看着他,一字一顿,“在我身边,你想查什么,我陪你查。你想报仇,我替你报。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云逸的心,狠狠一颤。
他看着赵弘瑾,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好。”
赵弘瑾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明亮,温暖。
他伸出手,握住云逸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有力。
“那就说定了。”他说。
云逸看着他,缓缓点头。
“说定了。”
车窗外,天光渐亮。
雪停了。
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晨光中露出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北境,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