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又行了三日。
这三日,赵弘瑾的伤势稳定了下来。箭毒已清,伤口也开始结痂,只是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需要静养。可他没有静养的时间——每日晨起,他都要听岳峰汇报沿途情况,处理从金陵快马送来的密报,与云逸商议北境之行的细节。
云逸也没有闲着。
他身体比赵弘瑾更糟,那夜强行动用内力,又受了惊吓,咳血的症状加重了。顾清霜每日给他煎药,盯着他喝下去,可药效似乎越来越弱。他常常半夜咳醒,掌心一抹猩红,在昏黄的油灯下刺得人心头发紧。
可他没有停下来。
他手里握着一本从顾清霜那里借来的《北境舆志》,一页页翻看,时不时提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雁门关,苍云隘,铁勒部,东突厥王庭……一个个地名,在他笔下连成线,织成网,网中困着的,是三年前的冤魂,和三年后的阴谋。
顾清霜有时会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擦剑。剑身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她清冷的脸。她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云逸,看看他苍白的侧脸,和眼底那抹不肯熄灭的光。
第四日傍晚,马车驶入一座小镇。
小镇名“清河”,是金陵往北必经之地。因着运河在此拐弯,形成天然码头,商旅云集,虽不如金陵繁华,却也热闹。岳峰在镇上最好的客栈包了座独院,一行人安顿下来。
赵弘瑾的伤口需要换药,云逸的药也快用完了。顾清霜去镇上的药铺抓药,岳峰带人暗中警戒,院里只剩下云逸和赵弘瑾两人。
云逸正在给赵弘瑾换药。
绷带解开,伤口露出来——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边缘开始长出粉色的新肉,只是依旧狰狞。云逸用棉布蘸了清水,小心擦拭周围的血痂,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赵弘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他摆布。
屋内很静,只有烛火噼啪,和棉布擦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许久,赵弘瑾忽然开口:
“先生觉得,北境军械案,与苍云隘大火,是否同一人所为?”
云逸的手顿了顿。
“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直觉。”赵弘瑾睁开眼,看向他,“三年前,苍云隘大火,三万将士殉国,军械劣质是主因之一。三年后,北境军械又出问题,手法如出一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云逸沉默片刻,继续手上的动作。
“不是巧合。”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同一批人,同一种手法,同一种……贪婪。”
赵弘瑾瞳孔微缩。
“先生查到了什么?”
“还没有确凿证据。”云逸将金疮药小心撒在伤口上,“但我父亲……林将军临终前,曾留下一封血书。”
赵弘瑾身子一僵。
“血书上说,苍云隘大火,非天灾,乃人祸。”云逸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药瓶的手,指节泛白,“军中有人与北狄勾结,以劣质军械替换精良,中饱私囊。大火那夜,有人亲眼看见,谢家的死士,在隘口出没。”
“谢家……”赵弘瑾缓缓坐直身子,眼中闪过厉色,“难怪……难怪楚王倒台,谢太师如此沉得住气。原来,他们早就留了后手。”
“不光是后手。”云逸摇头,“谢家与北狄勾结,恐怕已非一日。楚王贪墨的银子,恐怕也有不少,流进了谢家的口袋。”
“通源钱庄。”赵弘瑾吐出四个字。
云逸点头。
临江案中,那本真账本指向的最终流向,就是通源钱庄。而通源钱庄的背后,是谢家。
“可我们手里没有证据。”赵弘瑾眉头紧锁,“账本被裕亲王烧了,韩冲虽然指证,可空口无凭。谢家若一口咬定不知情,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账本烧了,可经手的人还在。”云逸包扎好伤口,将绷带打了个结,“韩冲虽然死了,可他的家人还在。还有那些在通源钱庄走账的掌柜、伙计,那些搬运银两的脚夫、护卫……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赵弘瑾看着他:“先生的意思是?”
“去北境,查军械。”云逸缓缓道,“若北境军械的亏空,也指向通源钱庄,那谢家就脱不了干系。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赵弘瑾沉默。
他看着云逸,看着这个病弱却执拗的书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岳峰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殿下,云先生,”他压低声音,“韩冲的母亲,找到了。”
云逸和赵弘瑾同时抬头。
“在何处?”赵弘瑾问。
“清河镇外,一处农庄。”岳峰道,“我们的人暗中保护,发现今夜有可疑人物接近,便先将人接了出来。现在安置在镇东的破庙里。”
赵弘瑾与云逸对视一眼。
“带路。”
镇东破庙,荒废已久。
庙门半塌,神像蒙尘,蛛网结满梁柱。唯一还算完整的,是偏殿一角,岳峰的人简单收拾过,铺了干草,生了火堆。
火堆旁,坐着一位老妇人。
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穿着粗布衣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见有人来,她惶恐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
“韩夫人莫怕。”赵弘瑾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柔和,“我们是齐王府的人,受韩冲所托,来接您的。”
听到“韩冲”两个字,老妇人眼中涌出泪来。
“冲儿……冲儿他怎么样了?”
赵弘瑾沉默片刻,低声道:“韩冲指证楚王,立了大功。皇上已下旨,赦免他的罪过,不日便可出狱。只是……楚王余党未清,为保韩冲安全,需暂时将他安置在别处。他放心不下您,特托我来接您,与他会合。”
他说得半真半假。
韩冲确实指证了楚王,也确实立了功。可楚王余党反扑,韩冲在狱中“突发急病”,昨夜已不治身亡。这个消息,赵弘瑾压了下来,没有上报。
老妇人不知内情,听赵弘瑾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眼泪落得更凶。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她颤巍巍起身,就要跪拜。
赵弘瑾连忙扶住她:“韩夫人不必多礼。韩冲为朝廷立了功,这是您应得的。”
老妇人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云逸在一旁静静看着,待她情绪稍稳,才缓步上前,温声道:“韩夫人,韩冲在狱中时,可曾与您说过什么?比如……他为何要指证楚王?”
老妇人看着他,迟疑片刻,低声道:“冲儿说……他是为了赎罪。”
“赎罪?”
“是。”老妇人点头,声音更低了,“他说,他当年在工部当差,帮人做了假账,害死了很多人。他日夜不安,总觉得那些冤魂在看着他……所以,当有人找到他,要他指证楚王时,他答应了。他说,这是他唯一赎罪的机会。”
云逸心头一动。
“帮他做假账的人,是谁?”
“是个姓陈的掌柜,叫陈有福。”老妇人回忆道,“冲儿说,他是通源钱庄的大掌柜,专门替人做假账,洗黑钱。工部那三十五万两银子,就是经他的手,转到楚王名下的。”
陈有福。
通源钱庄大掌柜。
云逸与赵弘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韩夫人,”云逸放缓声音,“韩冲可曾说过,那些假账的账本,现在何处?”
老妇人摇头:“冲儿说,真账本早就被烧了,假的账本也被楚王的人拿走了。但他留了个心眼,偷偷誊抄了一份紧要的,藏在……”
她顿了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藏在何处?”赵弘瑾追问。
老妇人从怀中掏出那个蓝布包袱,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一本薄薄的、边缘焦黄的册子。
“冲儿说,这上面记的,是通源钱庄这些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老妇人将册子递给赵弘瑾,声音发颤,“他说,若他有不测,就将这本册子交给能扳倒谢家的人。大人……您是吗?”
赵弘瑾接过册子,翻开。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数目、人名。每一笔,都是巨款。流向的,有楚王府,有谢家,有兵部侍郎刘墉,有工部郎中陈有德……甚至,还有几个北狄贵族的名字。
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苍云隘军械采买,白银八十万两。经手人:谢文昌,刘墉,陈有福。备注:劣铁充精铁,箭镞掺砂,甲胄减厚。验收人:林靖(已故)。”
林靖。
云逸的父亲。
云逸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赵弘瑾连忙扶住他。
“先生……”
“我没事。”云逸摆手,声音嘶哑得厉害,“继续看。”
赵弘瑾深吸一口气,继续翻看。
册子不大,不过十几页,可每一条记载,都触目惊心。临江堤坝的三十五万两,不过是其中一笔。更多的,是军械、粮草、盐铁……所有能贪的,不能贪的,这里都有记录。
而所有这些账目,最终都汇向一个地方——
通源钱庄。
“难怪……”赵弘瑾合上册子,指尖微微发抖,“难怪谢家能在朝中一手遮天,难怪楚王能贪墨那么多银子……原来,他们早就织好了这张网。”
云逸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本册子,看着封面上那三个字——
“账本命门”。
韩冲留下的,不是账本。
是命门。
是谢家,是楚王,是所有参与其中之人的,命门。
“韩夫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本册子,除了您,还有谁知道?”
老妇人摇头:“冲儿只给了我,说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他说……看见了,会没命的。”
云逸点头。
她说的没错。
这本册子若公之于众,朝野必将震动。谢家,楚王,所有牵扯其中的人,都逃不掉。
可正因如此,那些人,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
“岳峰。”赵弘瑾沉声道。
“属下在。”
“安排人,护送韩夫人去安全的地方。记住,要隐秘,绝不能让人察觉。”
“是。”
岳峰领命,上前搀扶老妇人。
老妇人却不肯走,她看着赵弘瑾,眼中满是哀求:“大人……冲儿他……真的能出来吗?”
赵弘瑾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能。”
老妇人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岳峰走了。
偏殿里,只剩下云逸和赵弘瑾两人。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先生,”赵弘瑾看着手中的册子,“这东西,是烫手山芋。”
“也是敲门砖。”云逸缓缓道,“有了它,我们就可以敲开通源钱庄的门,敲开谢家的门,敲开……所有真相的门。”
赵弘瑾看着他:“先生打算怎么做?”
“去北境前,先去一趟通源钱庄。”云逸一字一顿,“会一会那个陈有福。”
“可通源钱庄在金陵,我们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必回去。”云逸摇头,“通源钱庄分号遍布全国,清河镇就有一家。陈有福虽是大掌柜,可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巡视各地分号。若我所料不差,他现在,就在清河。”
赵弘瑾瞳孔微缩。
“先生如何得知?”
“猜的。”云逸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冷意,“韩冲指证楚王,账本曝光,陈有福作为经手人,必会惶恐。此时巡视分号,既可避风头,又可暗中转移账目,销毁证据——是最好的时机。”
赵弘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那就去会会他。”
云逸看向他肩头的伤:“殿下的伤……”
“无碍。”赵弘瑾摆手,“一点小伤,不耽误正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云逸看见,他额角又渗出了冷汗。
伤势未愈,强行动武,只会加重。
可他们没有选择。
通源钱庄,陈有福,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错过,就没了。
“明日一早,我去通源钱庄。”云逸缓缓道,“殿下在此静养,等我消息。”
“不行。”赵弘瑾断然拒绝,“陈有福身边必有护卫,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殿下同去。”云逸看着他,“殿下身份特殊,若在通源钱庄露面,必会打草惊蛇。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个无名小卒,病了,穷了,去钱庄典当些东西,合情合理。”
赵弘瑾还想说什么,云逸却已转身,朝外走去。
“先生!”赵弘瑾唤道。
云逸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殿下,”他轻声道,“信我一次。”
赵弘瑾看着他的背影,许久,缓缓点头。
“好。”
云逸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正浓。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他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那本册子硌得生疼。
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烫出一个个,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