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祖父微微颔首,朱高炽便鼓起勇气说道:“可据孙儿调查,李世贤作为西安府知府,素日里勤政爱民,严惩贪腐;
李世德这个佥事也曾破获了几起陕西的大案要案,官声很好;
如果没有秦王谋害二人的长兄李世良在先,恐怕他们都会成为您所倡导的好官,而不会犯下此等大罪来。
因此孙儿想着,皇爷爷能否开恩,只赐死李氏兄弟,而放过他们的家人?”
朱元璋听后不置可否,而是不动声色的反问道:“你在西安府时,曾命官吏们不可将案情宣扬出去,可是自那时起,就已打算为他们的家人求情?”
朱高炽躬身道:“孙儿不敢欺瞒皇爷爷,确是如此。虽说谋害藩王,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但高炽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皇爷爷当年亦是起自布衣,倘若您遇到秦王这样残害百姓、将您至亲之人虐杀的酷吏,却四处求告无门,皇爷爷又会作何打算呢?”
听了这番话,朱元璋不禁皱起了眉头。
朱允炆斥道:“大胆!燕世子你可是在指摘皇爷爷,此前一味纵容秦王为恶,这才官逼民反不成!”
朱高炽拱手道:“臣弟不敢,臣弟只是希望,皇爷爷能够念在李氏兄弟其情可悯的份上,只惩首恶,网开一面放过其家人。”
朱元璋道:“高炽,你有心地仁厚,即便方才言辞激烈了些,朕也不怪你,但你既然身为宗室子弟,日后更是要承袭你父亲的王位,就应当明白,很多事情,并不能只用善恶来衡量。”
朱高炽道:“孙儿愚笨,还望皇爷爷明示。”
朱元璋语重心长的说道:“如果单单为了秦王那个荒淫酒色、贻怒于天的家伙,那么不要说是李氏兄弟的家人,朕大可以将那些动手下毒的宫人们一并赦免,因为秦王他死有余辜!”
言及于此,老皇帝叹了口气,又道:“然而若不用重典来震慑世人,那么今后就会有人以此为先例,有样学样的去谋害晋王、宁王,甚至是你父王。
因为在他们看来,用自己的性命去换藩王的性命,终究是值得的。
高炽,你可能明白朕的用意?”
朱高炽道:“孙儿明白了,皇爷爷并非是在恼恨李世贤等人,而是为了保护各地的大明藩王,这才想要对他们严惩不贷。”
朱元璋颔首道:“正是如此。”
朱高炽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呈了上去,说道:“这是秦王妃委托孙儿转呈的书信,还请皇爷爷御览。”
朱元璋举目看时,只见上面写着几行秀美的小楷:
臣妾生长异域,性格清冷,不羡王宫高阁,锦衣玉食,惟愿纵马草原,驰骋塞外。
昔年蒙陛下垂怜,赐婚于秦王樉,本欲与其举案齐眉,了此余生。
奈何造化弄人,后更因邓氏从中作梗,秦王宠妾灭妻,终致夫妻失和,臣妾忍无可忍,遣人毒杀之。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乞陛下宽恕,愿殉葬于秦王,只盼陛下以万乘之尊,顾惜龙体,勿以臣妾夫妇为念。
看完落款处,儿媳观音奴顿首百拜几个字后,朱元璋眉间处的皱纹,立时变得更加深了,问道:“此案的真相既已查明,秦王妃为何还要自陈罪状,向朕写了这么一封请罪书?”
朱高炽躬身道:“回禀皇爷爷,秦王妃生性良善,自嫁入秦王府后,尝尽人间冷暖,多年来更是笃信佛教,一心向善,她在将此信交托时,还让孙儿带一句话给皇爷爷。”
朱元璋问道:“什么话?”
朱高炽道:“秦王妃说,若能用观音奴一人之性命,换取李家十几口老小活命,便是莫大功德,还望陛下能够成全。”
朱元璋眉头紧锁的问道:“李氏兄弟与秦王妃,非但没有任何渊源,反倒打算将谋害秦王之事嫁祸,可她为何不计前嫌的要用自己的性命和清名,来保全李氏家人?”
朱高炽道:“当时孙儿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但秦王妃只说了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朱元璋喃喃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仔细品味了许久后,老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道:“终究是朕害了她,罢了,朕全了她的心意便是。”
朱高炽跪地道:“孙儿代秦王妃,谢皇爷爷成全。”
一旁的张升见状,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历史上的观音奴,在秦王朱樉死后不久便莫名其妙的自尽了,据说是主动为秦王殉葬。
要知明初虽有殉葬的规制,但极少有正妃为藩王殉葬者,就更不要说是与秦王关系极差的观音奴了,想来多半是受到了秦王被毒害一案的牵连。
谁知尽管我和妹夫查明了案情真相,观音奴的结局,竟然也……
这时,殿外的小黄门疾步走了进来,捧着一封奏章说道:“启禀陛下,这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刚刚送来的题本。”
心情低落的朱元璋,挥手道:“允炆,你且看看是何事。”
朱允炆躬身称是,当即接过了题本,可看后却面色一变,说道:“皇爷爷,秦王妃已于三日前薨逝。”
听了这话,朱高炽身子一颤,忍不住垂下泪来,张升赶忙上前,勉力将其扶住。
朱元璋闻言也沉默了良久,方才伤感的说道:“这倒是符合观音奴的行事风格。”
朱允炆道:“还请皇爷爷节哀,只是不知秦王妃的丧事该当如何操办?”
朱元璋叹道:“不必着礼部单独办丧事,让她尽快与秦王合葬便是,既然朕给秦王定的谥号为愍,她的谥号就定为愍烈吧。”
朱允炆迟疑道:“孙儿以为,既然皇爷爷打算让秦王妃担下罪责,那么让其与秦王合葬,并且赐予谥号,是否难以警醒世人?”
朱元璋本欲为孙子解惑,却瞥眼看见朱高炽面色从容,毫无不解之色,遂问道:“高炽,你以为如何?”
朱高炽道:“秦王被毒杀后不久,与其关系不睦的王妃便突然自行殉葬,而皇爷爷不仅没有表彰这种节妇举动,反倒精简丧事,草草下葬,因此有识之士一看,应当就能知晓皇爷爷如此行事的用意。”
朱允炆自是不愿在祖父面前被比下去,便问道:“那看不透之人,又当作何想法,岂不是要以为朝廷无能,竟连谋害藩王的凶手都查不到?”
朱高炽道:“皇太孙殿下应当还记得,毒害秦王的阿茹娜和刘氏皆已缉拿归案,阿茹娜更是在狱中畏罪自尽,她们这两个既参与了毒害秦王,又没有亲眷可牵连者,正适合作为元凶来处置。”
朱允炆皱眉道:“程子有言,学贵信,信在诚,诚则信矣,信则诚矣。朝廷若是用两个妇人作为谋害秦王的元凶,未免失了真诚,有些愚弄天下百姓了吧?”
朱元璋起身上前,轻轻拍了拍孙子尚显稚嫩的肩膀,说道:“允炆啊,你要知道,对于那些什么都看不透的普通百姓而言,知道真相未必是件好事。”
朱允炆问道:“不知皇爷爷此言何意?”
朱元璋耐心的解释道:“就比如此次秦王被毒害一案,如果朕昭告天下,李氏兄弟才是幕后主使,那么即便朕诛灭了他们九族,起到了震慑作用,却还是难免会给世人留下一个错误的观念。
那便是大明藩王奢靡无度,残忍嗜杀,已然到了连地方大员都要奋起反抗的地步。
如此一来,今后只要哪个藩王稍有不当举动,便会让百姓对咱们朱家产生莫名的敌意。”
朱允炆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道:“孙儿受教了。”
朱元璋道:“高炽在处理政务方面很有能力,今后你二人要多多交流才是。”
朱允炆躬身应道:“是。”
说罢向朱高炽拱手道:“日后还请燕世子多多指教。”
朱高炽赶忙还礼道:“臣弟不敢言教,皇太孙殿下若有问询,臣弟定当知无不言。”
见两个孙子兄友弟恭,朱元璋很是满意,于是转头望向了张升,说道:
“张升,此番你出力甚多,不仅看出案情存疑,而且还设计引出了李世贤,更献计对李世德进行抄家取证,最终将真凶缉拿归案。虽说胆子大了些,但却是厥功至伟,朕要好生赏赐于你。”
张升恭谨的答道:“回禀陛下,尽管微臣献出了些许计策,然而若没有世子殿下的莫大魄力,以及纪大人的办案能力,此案终究难以勘破,微臣就算有尺寸之功,也断然当不起厥功至伟四字。”
朱元璋闻言不禁失笑道:“你们还真不愧是燕王府中人,说话行事竟是一般的谦逊低调。”
一旁的朱允炆则暗暗冷笑,心道:燕藩上下又哪里会有好人,不过是群口蜜腹剑,心怀异志之徒罢了。
可他却还是微笑着说道:“张伴读此次功劳极大,自是不能随意赏赐些金银珠宝,可你偏偏又不愿在朝廷里做官,故而皇爷爷为了奖赏你,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听了皇太孙的话,张升不由也感好奇,但却不敢问询,只得躬身道:“皇恩浩荡,微臣当真是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