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孝陵上覆黄色琉璃瓦的大金门后,朱元璋手一摆,道:“朕要自己走走。”
王景弘躬身道:“奴婢遵命。”但终究担心皇帝有失,于是便带了两名武功最好的侍卫,远远的跟在了后面。
经过獬豸、骆驼、大象、麒麟等神道石刻后,朱元璋在一对身穿铠甲、手持兵器的武将石刻前停下了脚步,感叹道:
“天德(徐达表字)、伯仁(常遇春表字),前日里朕将冯胜也送过去了,非是朕容不下他,只是允炆年轻识浅,朕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二人若是见到冯胜,便先替朕给他赔个礼,等朕过去寻你们时,再好生给他赔罪。”
说到这里,年逾古稀的老皇帝感慨万千,叹道:“咱们这些淮西的老兄弟里,也就只剩下鼎臣(汤和表字)了,嗯,鼎臣的身子骨,应该比朕还要好吧?”
对着两个武将石像生念叨了几句,朱元璋继续朝前走去,一路过棂星门、御河桥,进入了孝慈皇后的享殿。
对着马皇后的神主牌位,向来杀伐决断的朱元璋,眼中竟也泛起了泪光,梗着喉头说道:
“皇后,想不到你离开朕已有十三载了,朕至今都还记得,当年郭子兴将朕关起来,打算饿死朕,你便偷偷将刚烙好的烧饼放在怀里,给朕送到狱中,后来朕才知道,你为此皮肉都被烫得焦烂了……”
朱元璋挥袖抹了抹眼睛,又道:“陈友谅那厮当真了得,有一次朕不慎中计,吃了大败仗,战马被射死,腿上中了两箭,将士们也死伤无数,就连身边的侍卫也都去阻击追兵了,可你竟二话不说,背起朕便往回跑,这才在半路遇到徐达的援兵,捡回了性命。
唉!你什么都好,可为何就只能与朕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呢!”
越说越难过的朱元璋,干脆坐在了亡妻的神主牌位前,靠着楠木制成的大龛说道:
“前不久,樉儿……樉儿也去了,朕不是个好父亲,没有能教育好他,这才害得他做尽恶事,最终被人报复身亡。
可朕不仅是他的爹,更是大明之主,因此为了安抚民心,朕只能给樉儿上了个不好的谥号,并且在谥册中狠狠骂了他一顿。
樉儿自幼便是你带大的,与你最为亲近,等到了那边,你要记得告诉他,朕永远都当他是朕的好儿子!”
朱元璋抬头看了看天色,叹道:“时辰不早了,朕还要和标儿说几句,过些时日再来看你吧。”
为亡妻安设了贡品后,朱元璋便负手离开了享殿,去往了安葬懿文太子的明东陵。
在朱标的神主牌位前,老皇帝的神色很是复杂,过了良久,方才开口道:
“标儿啊标儿,如果不是你英年早逝,朕今日也不会这般为难。
允炆虽然是个仁孝的好孩子,但能力却有所欠缺,因此对自己很是没有信心,总担心朕故去后,藩王们会借机生事,前日里还借西汉的七王之乱来提醒朕。”
朱元璋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这也不能都怪允炆,晋王、燕王,甚至是宁王,又有哪个是好相与之人?
朕实在担心,自己龙驭归天后,你的儿子和兄弟们是否会兵戎相见,唉,真不知道当年朕将允炆立为皇太孙,究竟是对还是错?”
言及此处,朱元璋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一切是非功过,将来都交予后人来评判吧!”
返程时,已是日暮时分,朱元璋看着远处正在放牛的牧童,不由停下了脚步,思绪也回到了五十多年前,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吹着口哨,扬着鞭子,无忧无虑的自己。
朱元璋指着那牧童说道:“当年朕和他一样,也是这般欢快的给地主家放牛。”
王景弘不敢随意接话,只得说道:“皇上乃真龙天子,那时不过是潜龙在渊,自是远非这寻常牧童可比。”
朱元璋摆了摆手,笑道:“依朕之见,你这个在内官监任职多年的太监,若比起阿谀奉承,恐怕还远不及那个初出茅庐的张升。”
见自己的话并没有惹得皇帝动怒,王景弘暗自松了口气,陪笑道:“张大人精通医术、兵法、诗词,乃当世奇才,皇上能将奴婢与他相比,奴婢已经感到莫大荣耀了。”
朱元璋微微一笑,又道:“后来灾荒不断,家里青黄不接,朕实在饿得狠了,便鼓起勇气杀了地主家的牛,也顾不得事后会遭到何等处置,只想着先一饱口福再说。”
王景弘忙伸出大拇指赞道:“也只有皇上才有此等勇气,如果奴婢与您易地而处,恐怕就算饿死,也断然不敢生出杀牛的心思。”
王监丞这番话可谓高明之极,既称赞了皇帝的勇气,又巧妙的表明了自己对于主人的忠诚。
朱元璋听后果然龙颜大悦,笑道:“朕若是和你一般胆量,还能成得什么事?不错,当朕杀了牛,用大火煮熟后,平日里和朕一起玩耍的伙伴们尽管又饿又馋,却都不敢前来吃肉。”
说到这里,老皇帝笑容一敛,续道:“可唯有一人除外。”
王景弘心中一凛,问道:“不知是何人?”
朱元璋道:“信国公汤和。他说,这牛肉又香又烂,重八吃得,我如何吃不得?说罢也不怕烫手,上前抓起牛肉就吃。你知道其他孩子作何反应?”
王景弘知道,皇帝所说的牛肉,暗喻的便是江山,饶是他此时已不敢再听下去,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奴婢不知。”
朱元璋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那些原本胆小怯懦的孩子,见汤和吃了,便也纷纷上前来分食朕的牛肉了。”
到了这个地步,王景弘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接话了。
好在朱元璋不需要他开口,便已吩咐道:“自洪武二十二年告老还乡后,朕已有近六年没见信国公了,传他入京,朕要见见这位儿时的伙伴。”
如释重负的王景弘,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徐府翠竹园内,寒暄一番过后,朱高炽便站起身来,拱手道:“三姨母,高炽还要去向舅舅们辞行,就先不叨扰了。”
徐妙锦颔首道:“回到北平后,代我问候你母妃。”
随即便转头望向了侍女清欢。
清欢登时会意,伸手朝院外一引,道:“奴婢送殿下出去。”
等到二人走后,张升从怀中取出徐家的令牌,说道:“西安府一行,多亏了三小姐所赠的令牌,才能成功勘破毒害秦王一案,今日在下便完璧归赵。”
徐妙锦问道:“难道高炽没有对公子言明,这枚令牌乃是赠予,而非暂借?”
张升道:“世子殿下自是说了,只是……”
徐妙锦蹙眉道:“公子先是不惜触怒天子,也要拒绝赐婚,此时更是急着将徐家令牌归还,也不知我到底做了何等错事,公子竟这般急切的要与我划清界限,撇清干系。”
听了这话,张升不由一惊,问道:“我和世子殿下刚刚出宫,三小姐怎会知晓此事?”
徐妙锦叹道:“天子赐婚前,自然会先行问询我的意愿,可方才看到公子和高炽的神色,我便猜想是赐婚之事出了岔子,见公子想要归还令牌,我难道还猜不出来你的心思么?”
张升暗道:妙锦果然聪慧过人,于是连忙解释道:“三小姐误会了,在下之所以婉拒赐婚,是觉得只有等我功成名就,方能配得上你。”
于是张升便将自己在御前的对答,转述给了徐妙锦。
谁知徐妙锦却缓缓摇头道:“富贵非吾愿。”
张升心中一沉,只得说道:“在下知道,三小姐性甘淡薄,不学园里夭桃,邀人欣赏,宁睹窗前冷月,自觉清辉。但咱们成婚后,依然要面对你的家人和朋友,我实在不愿让旁人有一丝一毫的看轻你。”
这番话的前半段,乃是在朱棣称帝后,徐妙锦为了拒绝其追求,在《答永乐帝书》中所写。
因此当徐妙锦听后,顿感与张升心意相通,认定他是命中注定之人,否则对方如何能道出自己的心声,不由为之动容。
张升见此法行之有效,便快速的回想了一遍《答永乐帝书》,又道:“旁人喜夭桃秾李,三小姐却独爱翠竹丹枫,因此等张升功成名就后,便在北平建一红枫山庄,到时咱们携手归隐可好?”
纵是清冷淡泊的徐妙锦,闻言竟也忍不住用力点了点头,脱口而出道:“那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话一出口,徐三小姐便意识到自己有失端庄,遂岔开话题问道:“既然公子有意,为何还要将徐家的令牌退回?”
张升诚恳的说道:“这枚令牌虽能帮在下许多忙,但宵小之辈定会在背后议论纷纷,未免有损三小姐清誉,因此在下才想物归原主。”
徐妙锦道:“旁人怎么说,我自是无能为力,然而我心坦荡,又为何要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再者说来,这还是我初次送人礼物,自是十分不愿被人家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