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手指从阵眼中抽离时,指尖带出一缕黑血。
那血落在铜钱上,立刻被吸进裂缝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皮肉发皱,血管凸起,颜色不对劲。
他知道这是阴气入体的征兆,但没时间管了。
胡三姑靠在桃木剑旁边,眼睛半睁着。
她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可当林青玄动的时候,她还是抬了下手,像是要拦他。
“别乱来。”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
林青玄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叠成一团塞进她背后。
她没推开,也没道谢,就那么靠着。
他从怀里取出七盏铜灯,每盏都不大,巴掌高,底部刻着北斗七星的符号。
他用颤抖的手指按顺序摆在地上,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风突然大了。
草叶扫过他的脸,带着湿土味。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灯芯上。
火没点,但他嘴里已经开始念咒。
“天罡照位,七星引魂,阳火焚阴,七日归尘。”
七个字一句,重复三遍。
最后一遍说完,他划开掌心,将血涂在第一盏灯的底座上。
灯亮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金红色的光焰,稳稳地跳了一下,就没再晃。
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一盏接一盏燃起。
第七盏灯点燃时,地面震了一下。
阵心那团黑影猛地翻滚,发出一声闷响。
胡三姑闭上了眼。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青玄看见她手指攥紧了衣角。
他跪坐在阵边,盯着七盏灯。
火焰不高,却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影子映在祖坟石碑上,肩膀塌着,背佝偻着,像个老人。
第一夜过去得很快。
没有风雨,也没有异动。
只有鸡叫了一声,很远,听不真切。
第二天中午,云开始聚。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空气变得黏糊。
到了傍晚,雨落了。
一开始是零星几点,砸在灯罩上叮叮响。
后来变成倾盆,雨水顺着灯身往下流,火苗被压得贴住灯芯,几乎要灭。
林青玄趴下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灯前。
他把外衣脱下盖住中间三盏,右手撑地维持平衡。
左腿旧伤裂开了,血混着雨水往泥里渗。
胡三姑动了。
她爬过来,动作慢得像拖着铁链。
到了他身后,她把手贴在他背心,掌心有一点热。
那热度很小,但持续往外送。
“你说过……还我百倍阳气。”她说。
林青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我会还。”
雨下了整夜。
他们两个都没换位置。
第三天早上,雨停了。
太阳出来时,七盏灯还在烧。
胡三姑的脸色比昨天更白。
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林青玄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他把自己的水壶拿过来,撬开她嘴灌了两口。
她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手抬起来推他。
“活着就行。”他说。
第四天和第五天太平静了。
白天晒,晚上冷。
他靠着桃木剑打盹,每次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灯。
有一次他发现第六盏灯的火小了一圈。
他立刻割了手腕,滴了三滴血进去。
火才重新旺起来。
第六天夜里,风又来了。
这次风里带着腥气,吹得人脑仁疼。
阵心的黑影开始扭动。
它不再撞击阵法,而是贴着地面爬,一圈圈绕着灯走。
林青玄站起身,拿起桃木剑插在阵眼中央。
剑身震动,传来一股反力。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
他盘腿坐下,双手按在剑柄两侧,把剩下的力气一点点压进去。
胡三姑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挪到他旁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冷,但有脉搏。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直到天亮。
第七天清晨,东方刚泛白。
第六盏灯熄了。
火苗跳了一下,缩成一点红光,然后没了。
周围安静得吓人。
林青玄没动。
他知道还差最后一盏。
半个时辰后,第七盏灯也开始变弱。
火光缩成豆粒大小,在风中轻轻晃。
他盯着那团火,一眨不眨。
终于,它轻轻跳了两下,熄灭了。
就在那一刻,阵心的黑影猛地腾起,化作一缕黑烟直冲天上。
林青玄抬手,一张空白符纸飞出,迎风燃烧。
金焰展开,像一张网罩下去。
黑烟碰到火,立刻崩散,再没有凝聚。
风忽然停了。
草叶上的露水滴下来,砸在泥土里。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鸡鸣,然后是哪家烟囱冒出了炊烟。
林青玄缓缓放下手。
他转头看胡三姑。
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他没听清。
但她眼睛是闭着的,呼吸比之前稳了些。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他把桃木剑拔出来,插回腰间。
然后他对着祖坟方向合掌,行了一礼。
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七星灯上,铜身反射出微光。
其中一盏灯的底部,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正缓缓闭合。
胡三姑的手指忽然抽了一下。
林青玄伸手想碰她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皮肤——
胡三姑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