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永济渠闸下。
影刹首领带八人,着水靠,携皮囊、铁凿、绳索,悄声入水。闸基西侧暗门已被淤泥掩埋,首领以钥探之,触铁锈。众人轮番下潜,清淤凿门。
寅时初,暗门开一缝,腐臭气涌出,混着铁锈与陈年血腥味。首领燃火折窥内,昏光映出一条向下石阶,覆满黑泥,壁上渗暗红水珠。
“排水。”首领低令。皮囊接竹管,八人轮替压水,黑水汩汩抽出。
凤晚晚派来的监督者——谢云书蹲在岸上,盯着水量。两个时辰,抽出水不过半池。
“太慢。”谢云书对影刹副手道,“我有一法,或可加速。”
“何法?”
“化泥药改良,可蚀淤泥,清水流。但药性烈,恐伤内里之物。”
副手沉吟:“我去问首领。”
片刻,首领出水:“可用,但需控量。先试小处。”
谢云书取药粉,混水成浆,以竹管注入门缝。药浆遇淤泥,嘶嘶作响,黑泥翻泡化开,水流顿急。两刻钟,门内积水降三尺,石阶露全貌。
“进。”首领率先下阶。谢云书随行,持特制风灯。
石阶尽,豁然开阔。天然溶洞改造的矿洞,高两丈,广数十步。洞壁凿痕累累,散落锈蚀镐铲。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骨,衣骨半腐,姿态扭曲,显是死前挣扎。
正中一座石台,堆着十几块暗金色矿石,与柳芸儿那块相似,但更大。台边散落竹简、皮卷,字迹模糊。
“是开采记录。”首领翻看,“记有年月、产量、死伤……末页署‘地听十三营监采,魏仁’。魏仁,魏谦之师,前户部尚书。”
谢云书检查尸骨,见骨殖发黑,关节处有暗金结晶。“是地魄金毒性蚀骨。这些人,确死于矿毒。”
“取证。”首领令手下收矿石样本、竹简皮卷,又命人描摹尸骨分布、洞壁凿痕。
谢云书忽指洞顶:“有字。”
风灯上照,洞顶刻满歪斜字迹,乃矿工绝笔:
“开此矿者,天必谴之!”
“魏仁狗贼,逼吾等送死!”
“吾儿三岁,妻病,盼归不得……”
“地气喷发,皆化黑水,吾命休矣!”
字字泣血。
首领默然片刻,令:“拓下。”
寅时末,证据收齐。正欲撤,深处忽传“咔哒”轻响,似机括转动。
“退!”首领厉喝。
石壁轰然洞开,浊流喷涌而出,水中夹着暗金碎屑,遇风即燃,幽绿火焰浮水面,噬向众人。
“是积存地气,遇空自燃!”谢云书急道,“伏地,掩口鼻!”
众人扑倒,绿火贴背掠过,灼痛难当。一影刹卫动作稍慢,衣袖沾火,顷刻蔓延。首领挥刀斩其袖,断臂落地,犹自燃烧。
“走!”
背起伤者,急退石阶。绿火追至暗门,遇水方熄。
出得水面,天已微明。伤者昏迷,断臂处血流不止,血色暗金。
“毒入血。”谢云书探脉,“需割肉剜毒,否则三日必死。”
“有救否?”
“我尽力。”
众人抬伤者回茶铺,谢云书以药剜毒,黑血涌出。伤者惨叫,终挺住。
证据铺开,矿石、记录、拓文,铁证如山。
“此些,足扳倒魏谦。”首领道,“然其师魏仁已死,魏谦大可推诿,言不知情。”
“有柳芸儿活口,有钥匙,有矿洞尸骨,他推不净。”谢云书道,“然欲一击毙命,需朝中助力。殿下已拟上奏,后日面圣。若得陛下首肯,三司会审,魏谦必倒。”
“何时动?”
“待殿下归来,即递证据入都察院。”
“我派人护证据,防魏谦狗急毁证。”
“可。”
谢云书携证据副本回听雨轩。凤晚晚阅罢,沉默良久。
“三十七具尸骨,三十七条命。”她合上记录,“魏谦师徒,罪当凌迟。”
“殿下,后日面圣,此证据可呈?”
“呈。但非全数。”凤晚晚道,“只呈矿石样本、部分记录,及矿洞位置图。尸骨、绝笔,暂隐。母皇若问,再层层剥出。一次全露,恐生变数。”
“为何?”
“魏谦在朝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知证据确凿,恐铤而走险,或逃,或反。我们需先得圣意,再步步紧逼,令其无路可退。”
“明白了。”
“你且去,将证据分三份,分藏三地。影刹、你我、及德福各掌一处。纵有一处失,不误大事。”
“是。”
谢云书退。凤晚晚独坐,指尖划过矿石暗金表面。温热,诡异。
如此邪物,却引无数人丧命。
晨光透窗,她起身,拟面圣奏对之言。
与此同时,魏谦别院。
密室中,魏谦面色铁青,听孙掌柜报。
“……炸闸事败,五人被擒,现押顺天府。凤晚晚扬言,若三期款不拨,便公开契书,告我们违约。”
“她敢!”魏谦拍案,“区区落魄公主,仗着工部暂肯,便想翻天?”
“大人,还有一事……”孙掌柜吞吞吐吐,“西市眼线报,昨夜有灰衣人频出入老陈茶铺。今晨,有人见断臂伤者被抬入,医者剜毒,似是……矿毒。”
魏谦瞳孔骤缩:“矿毒?何处来的矿毒?”
“不、不知。但茶铺近日,有生面孔进出,形迹可疑。”
“柳芸儿呢?”
“别院柴房空矣,密道被发现。人……失踪了。”
魏谦踉跄后退,扶案:“钥匙……钥匙在她手。若她落入敌手,矿洞秘密……”
“大人,不如先下手,毁矿洞……”
“蠢!洞若毁,证据虽没,然此地无银,更惹疑!”魏谦喘息,“凤晚晚后日面圣,必以此攻我。须在她面圣前,截住证据,或……让她开不了口。”
“如何做?”
魏谦眼露凶光:“她不是要钱么?给。三期款,一万两,明日送去。让她放松警惕。另,让‘枫叶’去查,证据藏于何处。寻机盗出,或毁之。”
“若盗不出……”
“那便让她,走不出皇宫。”
孙掌柜一凛:“大人,刺杀公主,罪同谋逆……”
“谁说要刺杀?”魏谦冷笑,“宫中疫症,时有人突发急病,暴毙。一个体弱公主,面圣时急病而亡,有何稀奇?”
“可太医……”
“太医那边,我自有打点。你只需办好两件事:送款,寻证据。”
“是。”
当日下午,孙掌柜携一万两银票至听雨轩,堆笑:“前日误会,款已备齐,请殿下查收。”
凤晚晚扫过银票:“魏督爽快。”
“应该,应该。殿下工程利国利民,钱庄自当支持。”
“那便多谢。德福,收下。”
孙掌柜又寒暄数句,告辞。
“款到得蹊跷。”苏泠道,“前日还推诿,今日便送齐,必有所图。”
“他知道矿洞事泄,欲稳住我,暗寻证据。”凤晚晚道,“让影刹加强茶铺戒备,三处证据点,各增暗哨。谢云书,你这几日莫离听雨轩,防人下毒。”
“殿下,面圣之事……”
“照常。但入宫前,我会先服解毒丹,你备的。”
“是。”
“苏泠,砖券发售如何?”
“消息放出,半日增购三百两。几家木材商、石料商,愿以货易砖,已签契。”
“好。继续。后日我面圣时,你与曾先生坐镇,防魏谦在工地生事。”
“明白。”
一切布置妥当,凤晚晚独坐灯下,抚过地听十三令牌。
令牌内侧,有极细刻纹,似地图。她以炭笔拓印,竟现出永济渠全图,闸、矿洞、密道,一一标注。图边小字:“地脉交汇,煞眼所在。镇以金石,封以人命。”
她悚然。
矿洞非普通矿,乃镇“煞眼”之祭。
地听营当年,是以活人填矿,镇此地脉煞气?
母亲留此令牌,是警示,还是……
窗外忽传夜枭啼叫,三长一短。
影刹暗号。
她开窗,一物射入,钉在梁上。是枚短箭,系纸条。
展看,八字:“枫叶动,宫中有变。慎入。”
枫叶——那胎记人。
宫中变?是指太医,还是……
她烧纸条,吹灯静坐。
良久,取纸笔,写密信两封。
一封装入玉簪,明日托德福送与陈望侍郎,言“面圣在即,求教礼仪”,簪内实为矿洞位置图及部分证据抄本。此为后手,若她有失,陈望可揭。
一封藏于靴底,若面圣生变,此信或可保命。
写罢,东方既白。
明日,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