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秦四方出了院,一心一意地呆在家中,等着司季妹她们去豆角湾洗澡的时候给她们望风。
她们去豆角湾,一般选择有月亮的傍晚,每次下去洗一两个小时。那儿成了她们的天堂,她们在水中嬉戏。从她们洗澡的地方到秦四方望风的路边,中间隔着一截二三十米宽的斜坡,斜坡上有不少黑松树,但更多的是棉槐树和荆条之类的灌木。这些灌木对彼此的视线起到很好的屏障作用,她们无法看到秦四方,秦四方也看不到她们。但秦四方可以感觉到她们,秦四方能非常清晰地听到她们轻轻入水的声音,甚至激起片片水花儿的笑声。此刻秦四方真想让自己变成一条鱼,融入她们之中。但最终秦四方还是安静地守在原地没有动,因为秦四方知道司季妹不希望他那么做。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豆角湾对女知青们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大,她们去那儿的次数明显增多了。一开始是三四天去一次,后来是两三天、隔天去一次,最后是天天都要去。她们说,要是天天这么泡在水里该有多好啊。秦四方心想,那有什么好的,那不真的成了鱼了?真成了鱼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不过没有月亮的时候她们一般不怎么去。她们怕那漆黑一团的晚上。只有司季妹不怕,秦四方知道这主要是因为有我陪伴的缘故,这很合秦四方的心意。秦四方希望她能有什么事依赖他、离不开他,而不是仅仅看中了他的傻气。
常常是刚刚吃罢晚饭,秦四方和司季妹两个就出发了。
一个有风无月的晚上,洗完了澡,司季妹正要上岸,突然异样地叫了一声。秦四方拔腿冲过去,黑暗中见司季妹模模糊糊地趴在岸边,虽然只有脑袋露出水面,但秦四方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浑身颤抖。
她结结巴巴地说放在棉槐树上的衣服不见了,说一定是被风从树上吹到水里给冲走了,让秦四方赶快回去到她的房间再取一套来。
秦四方说:“司季妹你等着我,别出声。”
然后就一路小跑着回来了。
司季妹住的那个房间以前奶奶在世的时候,秦四方是经常出入的,但自打奶奶去世和司季妹住进去以后,秦四方还从未进去过,现在秦四方第一次站在了她的房间里,里面处处洋溢着粉红色胰子和某种莫名的、特别的香味。秦四方兴奋不已,贪婪地张大嘴巴呼吸着,像狗一样嗅嗅这里闻闻那里,同时伸手摸一摸司季妹用过的东西。
秦四方顺手打开了司季妹的画夹,一下子看到了许多光着身子的画,这些画都是司季妹自己画的自己,秦四方想像水中的司季妹也是这个样子。她如此迫近、如此真切地将自己的青春胴体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秦四方的面前,大大超出了秦四方的心理承受能力,秦四方一时张皇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心如撞鹿,怦怦跳着,一边为自己的迅速膨胀起来的欲望臊得两耳发烧,一边迟疑着把手放到了司季妹的脸、肩头、乳房、胳膊和膝盖上,并情不自禁地把这些画揽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天知道,司季妹让秦四方返回去取衣服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天知道,司季妹命运的改变,是不是与秦四方的耽搁有关。
等秦四方拿了衣服返回豆角湾时,却发现司季妹已经穿上了衣服,双手捂了脸呜呜地哭。
秦四方现在傻则傻矣,但毕竟聪明过,毕竟做过秦四方,而且秦四方的“慧根”尚在。恍惚中他还是意识到司季妹必定是出了什么事了。问也问不出,越问反而哭得越厉害。见她难过成这个样子,秦四方虽然是个爷们儿,最后也忍不住放了悲声,哇哇嚎哭起来。
此后,司季妹和女知青们再也没有去过豆角湾。
司季妹彻底变了一个人,终日寡言少语,只是默默干活儿,连秦四方都不怎么搭理了。到了晚上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还能隐约听到她压抑不住的长长的悲泣。再往后她的身体就坏了,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身体好起来的时候她到城里去了一趟,回来人比以往更显憔悴。
不久,她就嫁人了。是从秦四方家走的。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她把秦四方叫到她的房间去,说:“生旺,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真心对我好的人只有你一个,可你偏偏是个傻子,你为什么要变成傻子啊。”
在此之前,秦四方曾一直担心司季妹会对自己有与众不同的看法,就是说,不把他当做傻子看,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那全是他这颗傻瓜脑壳里杜撰出来的自欺欺人的东西。听了她的话,秦四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司季妹继续说:“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就像一株松树那样,无忧无虑。我喜欢松树,我给你画一株真正的松树吧。”
秦四方产生了一个亮得耀目的想法儿:让司季妹的手指抚摸他的身体,他要体味她的手指在自己身体上抚摸的感觉,画一株松树,不是用笔,不是在纸上,而是用手指蘸了墨汁儿,画在他的身上。
秦四方脱去了上衣,说:“你用手指在我身上画吧。”
司季妹吃了一惊,不过并没有拒绝秦四方。她就在秦四方身上画了一株松树,树根在肚子上,树梢顶到下巴颌。然后写了“幸福的松树·司季妹画”9个字。
她的手指在秦四方的皮肤上运行的时候,秦四方闭了眼睛,把纤长的手指想像成无比锋利的刻刀,便有一种被人凌迟的畅快感。
司季妹嫁给了凯伟。
凯伟几年前死了老婆,给他留下两个儿子。司季妹嫁过去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这样凯伟就统共有了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