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大门落锁,顺天府派了八名衙役轮守。
凤晚晚坐于案前,德福侍立,苏泠、谢云书皆在。
“陈望死了,我们少一外援。魏谦必趁机清除其余证据,灭口柳芸儿。”凤晚晚摊开纸笔,“然禁足亦是机会,他可明面攻,我们暗里破。”
“殿下有何计?”苏泠问。
“三事。一,伪信之证伪。二,余证之保全。三,柳芸儿之活口。”凤晚晚提笔疾书,“苏泠,你即刻密访翰林院侍讲学士赵文谦,此人清流,与陈望有旧,擅笔迹鉴定。将此信交他,内附我历年手书样本,及伪信抄本,请他暗鉴笔迹、用印之伪。允他,事成后,永济渠新堤碑文由他撰书。”
“赵学士若惧魏谦……”
“他好名,碑文留名,千古事。且他侄子在工部将作监,可用。你告知,魏谦倒后,工部空位,他侄可争。”
“是。”
“谢云书,你速去城南火药局旧库,寻一人,名雷焕,前火药局匠头,因试制新药炸伤左眼被黜。他善配火药,尤精爆破定向。你问他,若有地魄金粉末,能否制可控炸药,精准炸开矿洞封石而不伤内里证据?”
谢云书惊:“炸药?此物凶险,且私制……”
“非常时,用非常法。魏谦既停职,其党羽必急毁矿洞。我们抢先炸开封石,引三司入内取证。雷焕若允,许他重入工部,主火药事。他必动心。”
“明白了。”
“德福,你从密道出,寻西城丐帮头目‘瘸狼’,给他五十两,让他散消息:魏谦为灭口,将毒杀大理寺狱中人证。消息要快,要广,直传三司、都察院、顺天府。逼大理寺公开提审,加派人手看押,魏谦便难下手。”
“老奴这就去。”
“还有,让影刹残部盯紧魏谦别院及漕运衙门,凡有异动,飞鸽报我。我们虽禁足,眼耳须在外。”
三人分头行动。
当日午,苏泠回报:赵文谦初拒,见碑文之诱及侄之前程,终应,言三日内出鉴定文书。
谢云书夜归,带雷焕密至听雨轩后墙。雷焕独眼,手缺三指,神色阴郁。
“地魄金粉末,我有。”凤晚晚出小瓶,“此物遇水则蚀,遇血则凝,你可能控其爆?”
雷焕沾粉试之,目露精光:“妙物!性烈而稳,若混以硝、炭、硫,比例得当,可定向爆破,破石不塌洞。然需精确测算药量、埋药点、封堵力。我要矿洞详图。”
凤晚晚予图,乃令牌拓印地图。
雷焕细观,指一处:“此为主封石,厚六尺,青岩。炸此,需药十五斤,分三处埋,呈三角,同时引爆。我可制缓燃引信,百步外控。然需两人同入埋药,洞内水汽重,引信需防潮。”
“谢云书与你同去。他懂水工,可判水势。何时可成?”
“备料、制药、试爆,最快五日。”
“五日太久,魏谦不会等。三日,可能?”
雷焕独眼眯起:“加钱,一百两。且若成,你需保我复职,掌火药局。”
“可。”
“另,需十名死士,护药、埋药、警戒。魏谦必有守洞人。”
“影刹可出五人,我另募五名江湖亡命,钱管够。”
“成交。”
当夜,雷焕、谢云书携料出城,潜入永济渠闸下。影刹余部四人接应,另募五名刀手,皆蒙面。
矿洞外果有魏谦所遣十名护院看守,然皆聚于洞口烤火,未料有人自水下潜至。
影刹人先发弩箭,毙三。余者惊起,刀手扑上,混战。半刻,尽歼。
雷焕测封石,定药点。谢云书以油布裹药,塞石缝,布引线。至寅时,药埋毕,引线接出,延至百步外土坑。
“黎明时爆。”雷焕道,“晨雾可掩声,百姓未起,不易惊动。”
“爆后如何?”
“爆声闷,地微震。封石裂,不塌。待尘散,即可入。”
众人伏于坑内。寅时末,雷焕燃信。信缓燃,嘶嘶入洞。
片刻,地底闷响,地面微颤,洞口尘烟漫出。少顷,散尽。
近看,封石裂为三块,向内倾倒,露出黑黝洞口,阴风外涌。
“成了!”谢云书大喜。
“速退。”雷焕收工具,“日出后,三司人来,自有分晓。”
众人潜散。
晨,大理寺、都察院、工部官员得讯“矿洞自开”,蜂拥至。果见洞开,内里尸骨、矿石、器具俱在,绝笔尤存。
消息传回,魏谦坐不住了。
当日下午,顺天府衙役增派至二十人,围听雨轩。德福探知,魏谦已遣死士十人,混入京城,欲暗杀凤晚晚。
“来的好。”凤晚晚冷笑,“正愁无饵钓鱼。苏泠,将我们与陈望、赵文谦往来之信,抄录数份,一份送都察院周御史,一份送通政司,一份……送司礼监冯保。”
“冯保?他可是内侍,向不问外朝事。”
“他问不问,是他的事。我们送,是表‘坦荡’。且冯保与魏谦有旧隙,昔年争宠,魏谦曾阴夺其权。此信去,他必嗅得机会。”
“是。”
“另,让曾先生拟《请开永济渠矿洞以验真伪疏》,联名工部、都察院知情者,明日上呈。逼朝廷公开勘验,速审此案。”
“联名者,恐难寻……”
“陈望虽死,其门生故旧犹在。你持我信,密访工部给事中刘秉、都察院御史严崇,此二人素刚直,曾弹劾魏谦漕运贪墨。他们必应。”
“明白。”
当夜,听雨轩遭袭。
子时,八名黑衣人翻墙而入,直扑主屋。衙役惊呼,瞬间被砍倒三人。
然屋内无人。凤晚晚早移居西厢。
黑衣人中伏——院中预设绊索、陷坑、石灰包。五人落坑,三人力战,被影刹伏兵围杀。留一活口,卸下巴,防其服毒。
“问。”凤晚晚令。
影刹刑讯,半时辰,黑衣人招:乃魏谦府中护院教头所派,令“不计代价,杀凤晚晚,毁其手中信物”。
“信物?何信物?”
“不知……只听提‘令牌’二字。”
地听十三令牌。魏谦果然怕此物。
“尸首送顺天府,指认魏谦。活口押密室,好生看管,此为铁证。”
“是。”
翌日,朝中哗然。
矿洞自开,证据昭然。工部、都察院联名上疏,请严审魏谦。司礼监冯保忽进言,言“公主禁足而遭刺,京师治安堪忧”,提议增兵护卫,实为监控。
女帝准奏,调一队金吾卫听雨轩外,名为护,实为隔。
然三司会审,由此加速。
第五日,赵文谦笔迹鉴定出:伪信笔形僵硬,架构模仿,印泥色新,与凤晚晚用印年份不符。鉴定文书直呈都察院。
同日,大理寺开审柳芸儿。堂上,柳芸儿泣述家史,呈地魄金样本,钥,及父绝笔血书。魏谦党羽强辩,然尸骨、绝笔、矿洞俱在,言辞苍白。
第六日,雷焕、谢云书所制“定向爆破”药方,被工部列为“军国利器”,秘呈兵部。女帝闻之,默然良久。
第七日,魏谦被革职,下大理寺狱。其党羽孙掌柜等十二人相继被逮。
然魏谦于狱中狂言:“吾虽死,矿脉之秘,尔等永不知!永济渠下,不止三十七条命,更有……”
话未完,当夜暴毙狱中。仵作验,中毒,鹤顶红。
灭口。然谁人灭之?
凤晚晚立于听雨轩院中,看金吾卫铁甲森森。
魏谦死,矿脉之秘未吐。其背后,似还有黑手。
“殿下,”德福悄至,“影刹余部送信,言魏谦死前,曾喃喃‘枫叶……老师……宫中有令……’”
枫叶胎记人。老师,魏仁?宫中有令?
“还有,”德福压低声道,“冯保今日遣小太监赠殿下碧螺春一盒,内附纸条:‘地听十三,薪火当传。宫阙深深,慎之慎之。’”
凤晚晚眸色一沉。
冯保知令牌,知薪火,他在暗示什么?
宫阙深深……
她抬首,望皇城方向。
魏谦虽倒,暗流未止。
地魄金矿脉,地听十三令牌,母亲沈氏之谜,宫中之令……
一切,才刚开始。
“备车,”她转身,“我需入宫,面谢母皇。”
“可禁足令……”
“魏谦已死,案将结,禁足当解。况且,”凤晚晚握紧袖中令牌,“有些事,该问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