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秦四方都不明白为什么司季妹没有告诉凯伟真相。他知道，如果司季妹把真相告诉了凯伟，凯伟一定会像宰畚彪家那条狗那样宰了他。
但是，因为司季妹没有把事情说出去，秦四方就多少有些得意，对司季妹的思念驱使着他，几天后又到凯伟家的院墙外面来了一次，让他颇为不解的是，那个排粪口已经给严严实实封了起来。这一惊非同小可。连续好多天秦四方都很害怕，担心凯伟会找上自己家门来算帐，很明显，这是司季妹的主意，司季妹不是没有告诉凯伟，她不但告诉了，而且很急迫，否则凯伟不至于立即封死排粪口。秦四方当然不敢再来光顾这个地方了，他只剩下担惊受怕的份儿了，如此担惊受怕了足有十几天，其中有几天还直接碰到过凯伟的，凯伟都没有对他表现出异常的反应，秦四方这才放下心来。
这说明司季妹只告诉了凯伟排粪口掉了一块砖，而把真相隐瞒下来。秦四方就很感激。此后过了好久，秦四方都在惦记着司季妹，只是无论如何都见不到司季妹的身影，他有些失望。司季妹怎么样了，她的肚子是否还是那么大，凯伟待她好不好，都无从知晓。等到再见到司季妹的时候，她怀里已经奶着一个小孩子了。
这使秦四方开始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嫁一个男人呢？这是为什么呢？一个亮丽的青春从嫁人的那一天起，马上就变得黯淡无光了。即使要嫁人，又为什么嫁给像凯伟那样的男人呢？秦四方已经断定凯伟必定是好景不长的，也许将来的一天晚上他家院墙外面的草垛烧起大火来还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更大的不堪远远没有结束呢。司季妹居然嫁给了他，这个可恶又倒霉的男人。
但是不好的消息确实从司季妹开始的。司季妹给凯伟生了一个闺女，此后正南八北地做起了凯伟的女人。也就是说，民兵连长凯伟开始彻头彻尾地忘记了司季妹曾经是一个知青这件事，他只把她看作自己的女人，可以经常斥责和打骂的女人，在他看来，女人天生就是为了让男人斥责和打骂的。对司季妹横挑鼻子竖挑眼动辄大打出手，一句话不合适、一件事不满意，都有可能成为司季妹被施虐的理由。人们经常看到司季妹披头散发地被凯伟追打，凯伟是从屋里打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打到街上的，司季妹则一边跑一边哭。司季妹通常是绕着村庄转圈，通常是还没有转到一半，就给凯伟追上了，凯伟一把就将司季妹摁倒在地，然后又是扇耳光又是薅头发，痛得司季妹嗷嗷叫。
秦四方第一次看到司季妹被凯伟追着打的时候，她居然光着一只脚——在逃跑的时候跑掉了一只鞋子。凯伟把鞋子捡起来，高高举着，穷追不舍。
这时候秦四方正好站在自家的那条胡同口上，他看见了司季妹，司季妹也看见了他，然后他看见司季妹拼命向他这边跑过来，一会儿凯伟也追上来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二三十米，司季妹步子迈得很快、很急促，凯伟因为体胖所以跑不快，但是他的步子大、耐力强，所以他的优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司季妹很快就要成为他的“战利品”了。因为追得专注，眼睛里谁也看不见，只有自己追逐的猎物。
凯伟经过自己身边的刹那间，秦四方突然有了歌唱的欲望。他几乎像放炮仗那样吼了起来：“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为剿匪先肥土匪扮！似尖刀插入威虎山！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壮志憾山岳雄心震深渊！……”
胡同里一下子想起来杨子荣的唱腔，凯伟显然受到了惊扰——如果不是惊吓的话。他猛地回了一下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而他的一只脚就这样稳稳地踩到了一泡鸡屎上，鸡屎的在被他踩飞的同时也很好地发挥了降低摩擦力的作用，凯伟的脚与地面的摩擦系数瞬间趋于0，只见凯伟飞速地离开了地面，又飞速跌倒在地了。
等凯伟重新爬起来的时候，司季妹已经跑得没有影儿了。凯伟从地上爬起来，发现手上也沾上了鸡屎，不禁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胡同里头你唱什么唱！老子非剁了你这个假秦四方不可！”
已经不是第一次跟凯伟交锋，秦四方心里根本不在乎他；何况他娶了司季妹，还虐待司季妹，一股无名的仇恨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燃烧，恨不得在一秒钟之内变成一个大个子，然后上去一个扫荡腿把他撂，劈头盖脸给他一顿巴掌吃才好。他故意歪起脑袋：“就唱了，你管得着么？哪条王法规定我不可以在胡同里头唱呢？我唱的是革命现代京剧，连革命现代京剧你都不让唱，莫非你想当现行反革命不成？”
凯伟气冲冲地扑过来，举起了拳头。秦四方把脑袋往前一凑，道：“你打，给你打，你有种儿就往这脑袋上打，越狠越好，能打掉最好，省得俺爹再养活我。”
凯伟的拳头最终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悻悻的说：“算老子倒霉，碰上你这么个丧门神！”
秦四方并不示弱：“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凯伟你的好日子不会太长了。”
凯伟说：“你你你说什么！”
秦四方说：“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凯伟说：“什么意思？”
秦四方说：“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