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算是救了司季妹一把。
可是不久之后便传来消息,司季妹跑出胡同之后,直奔村外而去,一口气跑到三角湾边,咕咚一声跳了下去。最后司季妹是被救起来了,但是她的这一跳,倒是让许多人知道了司季妹是有自己的血性的,不是软柿子可以任人捏的,当然司季妹的决死之志也让凯伟看到了司季妹刚毅的一面。这是其一。其二,更多的人知道凯伟是没有什么人味儿的,这样好的女人也忍心欺负,真是不算人啊。
也好,自此凯伟再也不敢对司季妹动粗了。
而司季妹依然很少在外露面。
对许多人来说,司季妹以城里人的身份落户到他的村庄,并且嫁给凯伟,日子一久也就不再拿她当“外人”看待了,她现在只是凯伟家的女人而已,跟其他人家屋里的女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在秦四方心中,司季妹还是司季妹,即使她再也回不了城市里了,她的骨头里面流淌着的,还是城里人的血,这一点是永远都没法儿改变的。
秦四方还坚信,他与司季妹是有缘的,而且这份缘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改变的,有朝一日,雨露滋润,它必将衍生出绚丽的花瓣。
首当其冲的问题是,“三夏”结束了,秦四方又面临着不得不重返学校的局面。学校里,伊越老师还在,另外,凯伟的一个弟弟——凯莱也到学校做了老师,这个凯莱,据说曾经跟解颜老师谈过恋爱,解颜老师出了那件事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正式结束了。因此,一方面出于对于凯伟的憎恨,一方面出于对于解颜的好感——对于解颜的好感直接转化成了对凯莱的反感,凯莱作为一个曾经跟解颜关系最为亲密的人居然没有留住解颜,让秦四方对他很是反感。原来仅仅厌烦伊越老师,如今是厌烦他们两个,这学校无疑是越发没法儿再去了。
开头的几天,秦四方硬着头皮去了学校,得知伊越到了伊尧松他们那个班任课,凯莱就来接替伊越的空缺,给秦四方他们这个班上课,同时做班主任。凯莱上课倒是蛮别致风趣,他不讲课本上的内容,而是讲《水浒》、《三国》,从林冲李逵鲁智深扈三娘宋江一直讲到曹操孙权刘备关公张飞鲁肃周瑜大乔小乔,也不是一下子就讲到这些人物形象,而是这次讲这个人物,下次讲另外一个。边讲边比划,声情并茂,听起来毫不费力,他留的家庭作业也很别致:复述他上一堂课所讲的故事。
如果仅仅是这样,秦四方也就用不着再去逃学了,虽然他对凯莱很反感,不过一旦在教室里面坐久了、坐住了,想想在外面东跑西颠的,确实非常辛苦,还有那么多不可预见的烦恼,相比之下更不容易,这其中还不包括有被父亲秦顾耳痛打的危险。但是凯莱之所以让秦四方感到不快,除了上面已经提到的原因之外,他的盛气凌人和霸道作风并不比伊越差池多少。两个人之间,简直就是半斤八两。
他问秦四方:“夏天为什么要穿白色衣裳?”
秦四方说:“因为白色轻,轻松。”
凯莱说:“胡说,颜色哪里有什么轻重之分!白色是为了反射太阳光,为了凉快!”
想想这种说法是很有道理的,凯莱把白色衣裳当成了反光镜,把太阳光反射掉。秦四方正准备接受凯莱的教诲,凯莱却一下子捏住了他的嘴巴,然后恶毒地用力,秦四方感到这一捏所用的力气比踹人一脚还要大些。秦四方的嘴巴几乎马上失去了知觉。凯莱松开手的时候,秦四方就像被点了穴一样,浑身不舒服。
秦四方知道自己现阶段乃至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无可能倚靠自身的力量以凯莱之道还治凯莱之身,如果能够的话,那自然用不着躲避,但是他不能够,所以就只有躲避了。反正因为一个伊越就可以走人,多了一个凯莱,走人的理由就更加充足了。这是秦四方的哲学。
本来还打算再听听凯莱关于三国或者水浒的故事,凯莱的讲三国,讲水浒,竟使秦四方产生了深入了解那些历史故事的强烈愿望,因为他发现,凯莱的讲述中,有许多景象自己都感觉似曾相识,虽然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但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感受。尤其是三国,秦四方即使第一次听凯莱讲起,也并未感到怎样陌生。秦四方后来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割让给了历史,恐怕这是最初始的一个缘由了。而在遭受了凯莱捏嘴巴之后,凯莱又一次让秦四方对他感到了失望,觉得他不配当自己的老师,这就导致了秦四方走上了新一轮的“逃亡之路”。
凯莱讲课是一回事,考试是另外一回事。考试的内容与他讲课的内容并不一致。讲的是三国和水浒,考试却要考课本上的内容,所以秦四方就在黑板上写下了“误人子弟”四个大字。凯莱端详了半天,隔着牙缝问这是什么意思?
秦四方说:“像你这样海讲乱讲,就叫误人子弟。”
凯莱没有想到秦四方会有这样的看法。鱼儿长出了翅膀么?没有。鸟儿变成鱼儿了么?没有。那么你秦四方凭什么有这样的看法呢。他感到如此小小年纪就敢于违逆师道尊严,真是太可恶、太可怕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伸出右手,把虎口最大限度地张了起来。
秦四方心想是不是全世界的男老师都如此粗暴呢?伊越和凯莱,身为老师,提出一个问题,不允许学生有不同的回答,更不用说犯错误了,否则就是立竿见影,拳脚相加。这样的学校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有个大人物说得好极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凯莱已经狠狠捏过秦四方的嘴巴了,他那只张大了的虎口,看起来准备再次捏上秦四方的嘴巴,秦四方及时注意到了这一点,反应也很及时,秦四方把凳子从屁股底下悄悄抽出来,然后使出吃奶的劲照准凯莱的方向掷了出去。
凯莱低估了秦四方的能量。一来他不认为秦四方的反应会如此灵敏,二来他不相信秦四方敢于先发制人,三来他不知道秦四方有这么大的劲头,可以把凳子抛起来。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当那只凳子代表着秦四方的意志迎面飞来的时候,凯莱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了一下,充其量只耗时1/10秒,可就这短短的1/10秒,秦四方掷出的凳子已经接近完成了它的使命,它以秦四方的方式在凯莱的脸上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凯莱的鼻梁骨给砸骨折了。
凯莱的哀号声被秦四方甩在身后。秦四方没有看到凯莱那张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脸,但是凯莱没有追出来,便知一定是被凳子砸中了,并且伤得不轻,这下算是闯了大祸了,凯莱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最起码要把状告到父亲秦顾耳那里去。父亲秦顾耳的手掌心已经痒了很久了,没有了奶奶的掩护,挨一顿痛打是在所难免的。审时度势,决定走得远一点。
前面已经提到过,若是以秦四方家为中心,距离较近的亲戚大致是呈五角星形式分布的,从理论上讲,秦四方可以任意选择一个方向。就像抓阄那样,秦四方按照顺时针方向,首先选择了指向东北方的一个角,若从风水上看,属于“玄武”位,那儿是大姨妈家所在的北于家庄。
大姨妈自然是秦四方母亲的大姐了。秦四方的母亲还有一个姐姐,那就是秦四方的二姨妈了,二姨妈家所在的方位属“白虎”位,而且二姨父的头上长一颗大肉瘤,除非万不得已,秦四方是不敢去的。秦四方的母亲这三姐妹,以后还又一些故事要说,让我们慢慢来吧,新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