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收到了状书。
这个消息传到李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翻一本旧账册。纸页泛黄,墨迹干枯,像极了某些人慢慢死去的希望。
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两下。
没有第三下。
“备笔墨。”他说。
幕僚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把砚台放在案上,又退到一旁。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去兵部调档,三年前太子呈给陛下的奏折副本,全部拿过来。”李林说,“要非公务类的,私信格式那种。”
幕僚应了一声,没动。
“怎么?”
“大人……太子向来谨慎,私人文书极少外流,能查到的都是礼节性请安帖。”
“那就找请安帖。”李林抬头,“一个人写字有习惯,语气也有。我不要他谈国事的样子,我要他放松时的口吻。哪怕只有一句‘近来天热,父皇保重’也行。”
幕僚点头,转身走了。
李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在等一个机会,也在造一个机会。
他知道太子已经开始查沈毅的案子。
他知道苏清晏那份状书写得很清楚。
他也知道,如果让这件事继续下去,最后烧到的不会只是沈家。
会是他。
所以不能等火烧上来再扑。
得先点一把更大的火。
幕僚回来时带了三份抄录稿。李林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停在一页上。
上面写着:“儿近日读《孟子》,见‘民为贵’一句,反复思之,夜不能寐。”
字迹规整,语气平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较真劲儿。
李林笑了。
“就这个。”
他坐下来,提笔蘸墨,开始写。
第一句是:“前日所言北境防务,吾思之再三,终觉不可轻动。”
第二句是:“沈将军久镇边关,素有威望,若骤然问斩,恐将士寒心。”
第三句是:“君臣之道固重,然忠良蒙冤,亦非社稷之福。”
写完一段,他停下来看。
太正式了。
不像私下通信。
他撕掉重写。
这次换了种更随意的语气:“前信收悉,所论甚合我意。”
“沈某之事,我已暗中遣人查证,其部下多人可证其未离营。”
“若此案翻不得,日后谁敢为国效命?”
这回像了。
但他还不满意。
他又让人取来一块旧布巾,沾了茶水把纸角弄湿,再晾干,反复三次。纸上立刻有了斑痕,像是存放多年留下的印记。
“火漆呢?”他问。
“准备好了,仿东宫旧款。”
“盖印时手抖一下,别太工整。真正的老物件,哪有完美无缺的?”
印章落下,红印偏了一丝。
很好。
接下来是信封。
用的是去年贡纸裁的,颜色比新纸暗一点。封口处抹了松脂混合蜂蜡的封胶,这是五年前宫廷才用的配方,现在早就不用了。
“谁会发现这种细节?”幕僚小声问。
“不需要别人发现。”李林说,“只要看起来像真的就行。真东西不一定像真,假东西必须像真。”
他把信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底垫了层陈年香灰。
“这匣子原是沈府的东西?”幕僚问。
“不是。”
“那怎么办?”
“让它变成是的。”李林说,“明天起,放出风声,说沈家有个老仆逃了,手里攥着一封旧信。谁也不知道内容,只知道跟太子有关。”
幕僚皱眉:“万一有人先找到了呢?”
“没人会找。”李林冷笑,“他会自己‘出现’。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由一个最合适的官员‘偶然’查获。”
他顿了顿:“人选我已经想好了。大理寺少卿王崇,三个月前他儿子科举落榜,是我帮他改了名次。这个人情,该用了。”
幕僚低头记下。
“还有,”李林说,“从今天起,盯紧东宫每一个进出的人。特别是那个给苏清晏传话的深青衣男子。他再去天牢,立刻报我。”
“是。”
“另外,安排人去见赵贵妃。”李林声音压低,“就说最近宫外有传言,太子与罪臣之后往来密切。她要是能在陛下耳边提一句‘孩子交友需慎’,对大家都好。”
幕僚记完,犹豫了一下:“大人,这样做……会不会太急?陛下还没表态要翻案。”
“就是因为还没表态。”李林盯着烛火,“所以现在动手最合适。等陛下开始怀疑,我们就说是太子逼他查的;等百姓议论纷纷,我们就说是太子煽动舆情。一切罪名,都可以反过来扣在他头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没下雨,但空气闷得很。
“他们以为靠一份状书就能翻天?”他背着手说,“我告诉你,规则不是用来讲道理的,是用来控制人的。谁掌握了解释权,谁就说了算。”
幕僚不敢接话。
“把信收好。”李林回头,“交给老六保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打开。就算火烧到门口,也不能拿出来。”
“明白。”
“启用时间定在三个节点。”李林竖起三根手指,“一是陛下召太子议事那天;二是朝会上有人提起沈案那天;三是后宫传出风声那天。哪个先来,就用哪个。”
幕僚点头。
“记住,”李林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这一封信不是证据,是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
书房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沙沙——沙沙——
李林又写了一份备份。
这次是写给皇帝的密奏草稿。
标题是:《恳请彻查太子与逆臣勾结事》。
开头写道:“臣夜不能寐,思及社稷安危,不得不冒死进言……”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
不能有情绪。
不能有过激词。
要说得像是为了皇帝好,为了江山稳,为了太子本人也好。
这才是最致命的攻击。
表面恭敬,内里穿肠。
写完最后一句,他吹干墨迹,折好放进另一个信封。
“这两样东西,分开藏。”他说,“一个在书房地窖,一个在城南别院。钥匙由不同人掌管。”
幕僚接过东西,正要走。
“等等。”李林叫住他,“你刚才说,太子派去的人是个深青衣?”
“是。”
“我记得……年初春狩时,有个随从穿的就是这种颜色。当时他还替太子挡了箭。”
“是有这么个人。”
李林眯起眼。
“去查他的背景。父母是谁,老家在哪,有没有兄弟姐妹在外当差。尤其是——有没有人曾在沈家做过事。”
幕僚记下。
“还有,”李林缓缓道,“让城南豆腐铺那边的人换一批。原来的几个嘴太松,昨晚就有闲话传出来,说看见个老头被抓走。”
“属下马上处理。”
“别杀人。”李林摆手,“抓起来关几天就行。闹出人命反而引人注意。我们不做粗活,只做细活。”
幕僚退出去后,李林独自坐在灯下。
他翻开一本新账册,写下一行字:
【七月十三,晴。东宫异动,启动‘结党’预案。】
然后翻页。
空白。
他没再写。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落在纸上。
哪怕是最私密的记录。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不动。
影子却动了。
贴在墙上的那一片,歪得厉害。
像一张咧开的嘴。
李林看了它一眼。
忽然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半寸。
光更暗了。
整个房间沉进一片模糊里。
只有桌上那两个信封,还泛着一点微弱的亮。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
不是巡逻的那种。
是家里人才有的节奏。
门开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头。
“老爷,药煎好了。”
“放那儿吧。”
老仆端进来一碗黑汤,摆在案角。
“还要加蜂蜜吗?”
“不用。”李林盯着信封,“苦一点好。提醒我自己,现在喝的不是补药,是毒。”
老仆没说话,退了出去。
李林没碰药。
他拿起笔,在日程簿上画了个圈。
圈里写三个字:**等风来**。
然后放下笔。
闭眼。
呼吸平稳。
像睡着了。
但实际上他在听。
听外面有没有人靠近。
听房梁有没有轻微震动。
听自己的心跳是不是够稳。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苏清晏写了状书。
太子接了状书。
下一步,就该轮到他们等着被反咬一口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一口,咬得准,咬得狠,咬断骨头都不松嘴。
屋外,一只猫跳过墙头。
落地无声。
李林睁开眼。
目光落在檀木匣子上。
他忽然开口:
“你说,他们会先查笔迹,还是先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