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的,花心一点的,走过去了还会忍不住再扭头看一眼。
怎么个傻法呢?这个可不一样。有的说着话,猛不丁就神经起来,又是薅自己头发,又是撕扯自己的衣裳,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天抢地。有的只因被多看了一眼,便以为人家喜欢上了她,死活要给人家当婆娘。有的做了一个荒唐得没有边儿角的梦,根据梦的指引,半夜光着屁股跑到人家的炕上去。有的满街上找儿子,见了年龄差不多的就要认作儿子,把眼泪鼻涕抹在儿子的脸上。
一个唤作胖姹的傻女人百无聊赖地从一条胡同里走出来,走到大街上,她一眼就看见了秦四方。多年前胖姹遭人强暴,生下一子,儿子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又走失了。秦四方奔跑的姿势使她想起了什么,那是一种极为亲切的姿势,以为秦四方正向自己扑来,想扑入自己的怀抱,笑容就在她的脸上绽放起来,这不是自己走失多年的儿子君龙么?没错儿,是君龙向自己跑过来了!儿子君龙多久没有吃奶了呀,一定饿坏了。她也张开双臂,走到秦四方的正前方,阳光灿烂地迎接着君龙的到来。
秦四方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便扑进了胖姹的怀抱。胖姹因为早就作了准备,所以秦四方的冲击力并没有将她撞到,她只是顺势抱着秦四方坐到地上,同时忙不迭地揭开衣裳,露出两只惨白的肥奶,“君龙,君龙,快吃吧,再不吃就要把娘给胀死了呢。”这样呢喃着,就把一只奶往秦四方的嘴巴里送。秦四方睁开眼睛就陷入了这样一片热烘烘的白肉里,颇有些回不过神来的意思。在他的印象里,北于家庄这条东西向的大街还有很长一段,起码得再闭起几次眼睛才能跑到西头,而跑到头也不至于陷入一个女人的胸中,他清楚记得大街尽头有一个拐弯,从那儿引出另外一条路,沿着那条路可以一直走回自己的家。而在拐弯处是北于家庄大队的养猪圈,里面热热闹闹地圈养着上百头乌克兰猪。
他却撞入了这样一个女人的怀中。从秦四方的本性而言,绝非疏远女性之辈。这一点可以从秦四方与雯慧、与解颜以及与司季妹的关系中得到有力的证明。秦四方来到这个世界,与女性的关系无疑将成为他此生的重要内容,如果不是自幼就在这一方面有一个良好的发端,后来发生的事情便很难得到合乎情理的解释了。当初秦四方曾经很后悔撞到了雯慧随身携带的那只喷药桶的铁柄上,把他的太阳穴撞出了一个血汪汪的深坑,如果直接撞到雯慧的怀中,那该有多美。但是,秦四方尽管喜欢女性,却并未埋汰到来者不拒的程度,无论如何得先经过他的选择,然后才决定有无必要接近她。
所以当秦四方弄明白自己遭遇了一只肥奶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感到高兴。
这时他连续听到这只肥奶的主人在呼唤一个名字:“君龙。”秦四方就大体明白了这个女人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自己所在的村庄虽然女傻子没有北于家庄多,但是傻子毕竟是不缺的,似乎傻子到处都绰绰有余,这是否是一个批量制造傻子的时代,他还不清楚,他自己就曾一度被视为傻子,对此他内心并不十分赞同,因为比起傻子钰亮来,他觉得自己离这个称呼真是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他觉得,傻子,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公民。纵使阳光普照,却怎么也照不到傻子身上,太阳在傻子身上有一个明显的盲点。所以秦四方怎么也想不到找钰亮玩,也想不到给钰亮讲个什么故事——你就是讲了他也听不懂,那是真正的对牛弹琴。
偏偏让他今天吃上了一个傻女人的肥奶,他觉得这个女人的肥奶一点也不好看,一点也激不起他的兴致,他厌恶地扭开头去。胖姹却把他紧紧往怀里箍,好像生怕给他再次丢失似的。于是大街上就颇集聚来几个看客,还不停地指指点点,说是胖姹今天又找到了一个君龙,这个君龙其实就是那个在场院上猜中了大寨花鱼斤两的小家伙,听说是一个小秦四方云云。这些秦四方是听进了耳朵里去的,这些议论越发让他感到不安。他觉得自己与这个女人在一起纠葛的时间愈长,他自己的形象受损的危险也就愈大,他决定立刻逃离,免得被父亲秦顾耳追上来。
巧的是,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正好从大姨妈家一路追赶而来,看这边围了一群人,就准备过来瞧瞧。按说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追来的方向与秦四方此时背对的方向一致,秦四方不该看到父亲秦顾耳,但是秦四方听到了秦顾耳,听到了他那惊心动魄的脚步声,那惊心动魄的脚步声不是敲在大街上,而是敲在他的的心上。
胖姹是一个傻女人,或者疯女人,这是没有错的。傻也好疯也罢,这些都不影响胖姹跟正常人一样有痛感,她的肌体是很健康、很硬朗的,换句话说,当肉体痛苦的时候,她的感受跟别人是一样的。周围的人们蓦地听到胖姹异乎寻常地叫了一声,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老天爷呀,疼死我啦,君龙吃了我的奶哟~~!”巨大的疼痛促使她一把推开怀中的秦四方,然后捧住那只滴血的肥奶号啕大哭。
情急之下,秦四方生生咬下了胖姹的奶尖尖,也顾不得吐出来,把自己从地上弹起来就向街西蹿去。
这时秦四方和父亲秦顾耳之间的距离大约不足600米,秦四方的处境十分危险。都是因为刚才跟那个胖姹耽搁了太多的时间,使父亲秦顾耳稳稳地追了上来,不然,秦四方现在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秦四方能做、也必须做的只剩下一件事:拼命跑,虽然两只胳膊还是往两边平伸着,但是眼睛却不敢再闭上了,倒不是担心再次遭遇一只肥奶什么的,主要是他需要不停地回头看看父亲秦顾耳追到哪儿了。父亲秦顾耳并没有张开胳膊,速度却快得惊人,秦四方如果不赶快想办法,恐怕三两分钟之内就要被擒获了。
北于家庄的猪圈近在眼前。猪圈前面有一条宽宽的干沟,干沟靠路的这边种着一排榆树,靠猪圈的那边种着一排灌木,叫做棉槐的,长得非常密实,干沟坡度不大,所以显得很浅,但是沟那边的棉槐后头藏个把人还是没有丝毫问题的,秦四方跑到拐弯处的时候一下子跳入干沟,不见了。
秦四方没有藏在棉槐后头,棉槐的高度跟自己的个头持平,他跳下干沟后立刻穿过沟那边的棉槐,继续往前跑,而这段路父亲秦顾耳是不可能看到的。养猪圈的围墙有一米半的样子,这个高度超出了秦四方的个头,但是秦四方用力一跳就扒住了墙头,然后迅速翻过墙去,进了猪圈。
这里就不必详述猪圈里的埋汰景象了。反正秦四方没走出几步就把脚上的鞋子给陷进深深的猪粪中了,秦四方越过猪粪的沼泽,杀入猪群,这群乌克兰猪正匍匐在猪粪稀松一点的地方晒太阳,没想到会有一个个头比自己小不少的人种闯进来,着实吃了一惊,在它们的记忆中,不要说是其他人,就是饲养员也没有从墙上跳进来过,饲养员来喂食的时候都是探着脑袋,直接从墙头上把猪食倒入墙根下的食槽里,只有生产队需要起粪肥田的时候才会进来人清理一次猪圈。秦四方如此杀入,有几头涉世未深的小猪仔慌里慌张就要逃,不过,大多数猪都安之若素,它们可能意识到自己族群的绝对数量占据优势,不必作出过度反应,所以就只运动眼睛而身体不动,盯着秦四方的一举一动,若是秦四方意图对它们不利,再群起而攻之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