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接下来做的事情恐怕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他直接趴在了一头猪的身后,让这头猪的身体挡住了自己。为了不引起这头猪的反感,他伸出一只手给它轻轻挠起痒来,结果这头猪舒服得哼哼起来,根本没有在意秦四方是否是自己的同类。其他猪们见状,明白秦四方的到来是为了给它们挠痒痒的,个个高高兴兴地躺下去,等着秦四方给自己也挠一挠。
这时秦四方才感到嘴巴里面有些腥腥的异味,有什么粘乎乎的东西附着在舌苔上了。吐到手掌心里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奶尖尖,他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一路寻找过来,他往养猪圈里看了半天,除了一群老老实实躺着的猪,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寻思秦四方可能躲在棉槐后面,沿着干沟朝南逃走了。
秦四方一口气给9头乌克兰猪挠了痒痒,挠得这些猪看秦四方的眼神都充满了感动,也很希望给秦四方挠一挠——就是用鼻子给他拱一拱。秦四方本来不痒痒,给这些猪鼻子一拱,浑身都痒痒起来。他估摸着父亲秦顾耳这时候已经走远了,便起身到猪粪里把陷掉的鞋子挖出来,然后翻到墙外。
想来想去,现在最安全的还是大姨妈家。
于是光着脚丫返回了大姨妈家。
大姨妈一家见到秦四方平安回来,都非常吃惊。及至看到秦四方两脚的猪粪,更是啧啧称奇。他们告诉秦四方,听秦四方父亲秦顾耳说,凯莱的鼻梁骨给砸成了两截,莹芳那儿治不了,要去公社的医院,住院啦手术啦药品啦,杂七杂八拢在一起共二百多元的费用,全部由秦四方家负担。二百多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所以秦顾耳才急成那样。
秦四方说:“现在回去,爹非得打死我不可。”
大姨妈说:“那还行?就在大姨妈家里多住几天吧。”
大姨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大姨父。秦四方知道这是因为大姨妈斜视的缘故,但是他发现大姨父的眼睛似乎不经意地躲闪了一下。
大姨父说:“对,多住两天吧。”
大姨妈家这两个表哥中,秦四方比较喜欢水旺大表哥。
水盛是个瘌痢头,头上好几块不长毛的地方,长毛的地方多,不长毛的地方少,就像一枚地瓜给生生削去了一片,这一片是没有皮的,因为另类,让人看着不舒服。但秦四方不喜欢水盛还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瘌痢头,而是因为他的好吃懒做。比起水旺表哥来,水盛表哥可以说是又懒且馋。有一次他去秦四方他们家,偷偷把秦四方父亲秦顾耳从生产队里分回家的一块煮牛肉吃掉了多半,那本来是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留着给奶奶献祭用的,吃了又不敢承认,强说自己没有看到,弄得秦四方替他背了黑锅,挨了一顿打。干起活路来则拈轻怕重,遇到自己不愿干的活路就找藉口躲,轻松的活路也不认真,秦四方看到过他下田干活的德行:施肥的时候根本不好好施,而是鬼鬼祟祟趁人不备把农药埋起来,对别人声称已经施完了,就坐在地头休息。
水旺就正直多了。无论干什么,都是傻傻地坚持。水旺的长相很宽厚,讲话慢腾腾,干活路更是如此,他干活路动作相当慢,像是边干边思考似的,往往第一个开始,最后一个收工。直到把活路做得漂漂亮亮。还有,给秦四方印象最深的是,水旺表哥渴望当兵,为了当兵可以说想尽了一切办法,动用了一切关系,还是没有当成,那个时代,当兵是要挤破头的。水旺表哥都走到体检这一步上了,又被刷了下来,给出的理由令人啼笑皆非,说是水旺表哥家庭出身有一些问题,当兵要三代贫农才行,大姨父不属于三代贫农,大姨父的父亲是中农,家里曾经有七亩地。为此,水旺表哥大哭了一场。
兵没有当成,对当兵的渴望却持续了好多年。穿衣戴帽都是仿军装,不知从什么人那里讨来了一枚红五角星,舍不得戴在帽子上,把它用手帕包裹起来,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之前一定要拿出来看一看,白天出去干活,回到家里的头一件事就看红五角星,正看反看,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一次甚至拿出来让秦四方看了一会儿。看得秦四方怦然心动。
在大姨妈家发生的事情秦四方一生都记得。它使得秦四方的名誉带上了猥琐的成分,而这并不是秦四方所乐意承受的。
这天早晨,大姨父刚要骑车出门去,就被胖姹一家人——父亲、母亲和哥哥、妹妹——挡住了。胖姹家住在北于家庄的最西边,胖姹的父亲是个哑巴,哥哥和妹妹都是聋子,只有母亲尚耳聪目明,要是加上胖姹,现在他们一家人就算是“倾巢而出”了。
“你们在我家门口前呆着干什么?”大姨父不解地问,但是脸色似乎已经变了,变得苍白起来。
“我们是来讨个说法儿。”胖姹的母亲说。
胖姹的父亲和两个兄妹一起咿咿呀呀地比划起来,他们在附和胖姹的母亲。
“到我们家来讨什么说法?”大姨父还是没弄明白,他的额头沁出了大滴的汗珠。
“你们家的小坏蛋亲戚简直坏透了!”胖姹的母亲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大姨父说,抹去了额头的汗珠。
“他他他咬了我们家闺女!”胖姹的母亲说。
“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咬到你们家闺女呢?”大姨父说,脸色恢复了正常。
胖姹的母亲开始大声嚷嚷起来。什么你们家太强梁呀,欺负他们家老弱病残呀,没有同情心呀,都是很难听的话。街门口因此又围拢起一大群人,屋里的大姨妈和水旺、水盛、秦四方都听到了胖姹母亲的嚷嚷声,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纷纷走了出来。而胖姹的母亲一见秦四方,眼睛立刻圆鼓起来,冲着秦四方喊:“对,就是你们家这个小坏种亲戚,就是他!”
她这么一喊,胖姹的父亲和哥哥妹妹便忽地向秦四方扑过来,想要抓住秦四方,秦四方躲得比他们还要快,一步跨进了门口边的茅房,从里面插上门。与此同时水旺和水盛也及时上前拦住了胖姹的家人。
大姨妈说:“胖姹她娘哎,你这是想干什么呀?”
胖姹的母亲说:“你不知道,大婶子,你们家来的这个小坏蛋亲戚一口咬掉了……俺家闺女的奶……头儿!”
这下总算弄明白了原委。
可是此时大姨妈一家尚不知此事是如何发生的。
胖姹的母亲把事情的经过比比划划地描述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