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树叶的缝隙中看到父亲秦顾耳和母亲返回来了,街门“吱”的一声打开了,母亲第一个跨进院子,父亲秦顾耳在后面把门闩好,对母亲说:“生旺这个混小子惹出多大的乱子来,他简直成了家里的祸害!气死我了!待会儿我怎么办,你最好别管!”
母亲说:“生旺还是个孩子,再说他还病着,你忍心又要揍他?”
父亲秦顾耳说:“光揍他哪成!老子要废了他!”
母亲说:“疯了你!你这是为什么?”
父亲秦顾耳说:“为什么?凯莱医鼻梁骨的200块钱是为什么拿出去的?大姐夫黑阳山出家是谁忽悠的?——都是生旺这个该死的东西干的好事!”
母亲说:“凯莱的鼻梁骨也不是生旺成心要砸断的,大姐夫当和尚那是他自己昏了头,不能把什么帐都算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呀!”
父亲秦顾耳说:“你还想护着他!你再这么护着他,赶明儿他还不连天都要捅出漏子来!”
秦四方不敢再听下去了,主要是,不敢再耽误时间了,否则等到父亲秦顾耳发现炕上没了人,他就是逃得再快也会被追上的。这样想着,他一脚踏上墙头,然后扑通一声从墙头上跳下,拔腿向胡同外面跑去。
刚跑了几步,便看见夕童的老婆张着嘴、半伸着一截舌苔从建春家院子里面走出来,她上前一把拉住秦四方,说:“生旺,看见你乐弟姐姐没有啊?”她所说的乐弟姐姐,是她的二女儿,比秦四方年长五六岁,很能干活,嘴巴也很甜,见了人愿意打招呼,秦四方也挺喜欢她的。但是秦四方何尝见过她的影子,而且事不宜迟,没有工夫跟夕童老婆罗嗦,因此他一边说着“没看见”一边挣脱了夕童老婆的手,平伸着两只胳膊呼呼跑走了。夕童的老婆像是受了多大冒犯似的,呆在原地盯着秦四方的背影,气得牙痒痒:“这么没有礼貌,连话都不知道好好说,还秦四方个屁呐!”
好在秦四方听不见她这些话。秦四方像没头苍蝇似的一路狂奔,从这条胡同拐进另一条胡同,目的就是不让父亲秦顾耳追上,越跑越猛,路上遇到伊尧明和伊尧松也顾不得搭话,做了一个“以后再说”的手势,转眼又拐入另一条胡同了。
不过,秦四方没有在村庄里转圈儿,如果那样做将非常危险,尽管他一直在串着胡同跑,方向却却只有一个:缇家庄。缇家庄有两家亲戚:二姨妈家、三外婆家。大姨妈也会到缇家庄来,而且二姨妈家和三外婆家只有一墙之隔,所以这两家她肯定是都要去的。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不论在哪一家,如果遇到大姨妈,都是极为不利的,一旦父亲秦顾耳找来,他会立刻暴露,他推测用不了多久,父亲秦顾耳必定找到这儿来,因此必须确保秘密进入。
到缇家庄的路程比到北于家庄的路程还要短,秦四方之所以选中了这么近距离的地方,是因为他考虑到必须首先摆脱掉父亲秦顾耳的追赶,获得宝贵的喘息时间,以备远行。基于对父亲秦顾耳的了解,为了尽快找到自己,父亲秦顾耳过来看过之后,必将立即奔往其他亲戚家所在的村庄继续搜寻,那么秦四方就可以获得宝贵的喘息机会,所以首先要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秦四方早已想到一个最最安全的地方——那就是三外婆院子里的鸡窝。
秦四方来到了三外婆家,是从墙头上翻进去的。三外婆家没有子女,院墙年久失修,砖坯裸露着,一截高、一截低,低处只有秦四方齐头高的样子;街门年久失修,两扇门板的漆面早已斑驳,门缝很宽,所以即使闩着门,秦四方也可以轻松地从外面拨开,但是拨门闩、开门,可能会弄出声响来——开门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嘎吱声很能引起注意,所以秦四方干脆翻墙而入了。
至于翻墙是否有失文雅,秦四方还未曾考虑。到三外婆家,跟到其他亲戚家不一样,翻不翻墙没有太大区别,因为,即使三外婆亲眼见到秦四方翻墙,也是允许的。大不了她会说:“有门不走,翻墙也不怕跌断腿。”
这就说到了秦四方的两个外婆:二外婆和亲外婆。在秦四方的亲族谱上,所谓三外婆其实就是表外婆,亲外婆是真正的外婆——秦四方母亲的母亲。
三外婆是秦四方一生中很重要的一个人,其重要性超出了亲外婆,所有的亲戚当中,秦四方跑得最勤的一个地方,就是三外婆家。
说三外婆的重要性超出了亲外婆,不等于亲外婆对于秦四方的成长就无足轻重了,事情完全不能这样看。虽然亲外婆家离得稍远一些。亲外婆家在秦四方的五角星路线图上占据一颗星的位置,那是最南的方位了,相当于风水中的“朱雀”位,然后还有稍稍偏东南的一颗星——姑妈家,相当于风水中的“青龙”位,那些地方秦四方目前还不能去,因此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秦四方往三外婆家跑得最勤,一个原因是亲外婆距离远,三外婆距离近。三外婆与大姨妈是“五角星”上相距最近的两个星,或者说,以村庄坐北朝南的走向,秦四方家的左手位置是大姨妈家,右手位置就是三外婆家。另外一个原因是三外婆跟二姨妈同住一庄,并且是隔壁,皆属“白虎”位。到了三外婆家,就等于到了二姨妈家。只不过秦四方因为害怕见到二姨父头顶上的那颗大肉瘤,所以通常不怎么到二姨妈家去罢了。
这样,秦四方翻过三外婆的墙头进入院子。外婆家没有人在,这使他接下来的动作方便了许多。外婆家院子的西南部临近茅房的位置有一个灰白色的石盘,直径40~50公分之间,厚度约10公分,中央有一个圆孔,不知道的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是一个鸡窝。秦四方长了这么大,也只是在三外婆家看见过这样的鸡窝,首先在地上挖出一个一米左右的地穴,形状是“颈细腰粗”,地穴里的面积很大很宽裕,出口很小,正好扣上那个石盘。好处一是安全,偷鸡的黄鼠狼来了也没有办法,其次是不占地方,并且冬暖夏凉。三外婆通常一早掀开石盘把鸡们放出来,然后赶到外面觅食,晚上鸡们回来,跳进地穴,再把石盘放回去。天气晴朗的日子,三外婆趁着鸡们出去觅食,还会让地穴敞着口,晒晒太阳,遇到刮风下雨,就把石盘盖上。亲戚们都知道那是三外婆家的鸡窝,没有人朝那里多看一眼。
出于好奇,每次来三外婆家,秦四方都要把石盘掀起来玩。它看上去很重,实际上只要两手同时用力,便可轻轻松松掀起来。但是每次被三外婆看了去,都会招来一顿呵斥,三外婆会说:“也不怕你的皮痒!”秦四方就赶紧放下石盘,走到一边去。三外婆从来没有对秦四方动过一指头,所以秦四方并不怕她,秦四方听到三外婆的呵斥便不再玩石盘了,原因是三外婆的嘴巴,三外婆一定会把她的不满告诉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而父亲秦顾耳是很有可能动起手来的。
秦四方麻利地掀开石盘,往里面看了看,稍微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跳了下去。这是他头一回跳到这里面来。从外面往里看,地穴很深,进来才发现其实只有秦四方身体的一半深。秦四方必须蹲下来才可以藏住自己。秦四方双手托着石盘慢慢蹲下去,石盘到位后,秦四方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石盘中央的那个小圆孔透进一柱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