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还不止这些，秦四方刚刚蹲下身，便觉臭气刺鼻，主要是鸡毛臭、鸡屎臭，简直臭不可闻，他不得不调整姿势，扬起脸将鼻子贴上那个圆孔才稍好一些，但这个姿势坚持不了几秒钟就得晃动一下酸痛的脖颈，等于让脖颈歇息一下，再重复原来的动作。由于空间小，身体动起来颇为艰难，这样动来动去，很快就大汗淋漓了。抹一把，感觉脸上粘乎乎、臭烘烘，汗水浸入眼睛，生疼生疼的。

还会有什么呢？这些其实都算不了什么，最要命的是鸡虱子。原来藏在穴壁上的鸡虱子大概嗅到了人体的气息，纷纷向目标爬来。鸡虱子是一种什么东西呢？就是像尘土一样细密的小虫子，阳光下可见白白的、透明的小身体，惟独吻部乌黑，那是噬咬之用的，这么细小的东西，一只两只爬上身来没关系，甚至10只20只也没有多大关系，可是想想看！要是成千上万只鸡虱子一起进攻，一起噬咬，像衣裳那样在身上覆盖着，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秦四方不停地拍、抓、挤、蹭、压、捏，想把可恶的鸡虱从身上赶走，只是这些鸡虱的队伍过分庞大，真想像不出那些鸡们如何能忍受得了！

秦四方想到了鸡身上有绵绵密密的鸡毛，外面一层长的，里面还有一层短的，那些短的绒毛更像一层棉花垫，这些鸡虱可能是钻不透的。秦四方倒好，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背心，一条宽松的裤衩，如何抵挡得住这些鸡虱的噬咬！秦四方不由得想开口大哭。他在遭多大的罪啊！好好一个秦四方，却不得不藏身三外婆家的鸡窝，忍受群虱的攻击，因为他听到了父亲秦顾耳的说话声。

三外婆的街门被从外面打开了，几个人先后走进来，从脚步声可以辨别，其中有父亲秦顾耳。由于秦四方此时已经很难集中精力来听父亲秦顾耳的都说了什么，只大体听到父亲秦顾耳在重复说“生旺来过没？”“见了马上让他知道”“这孩子太不像话”……能听得出有几个人跟父亲在一起说话，有三外婆的声音，有二姨妈的声音，也有大姨妈的声音。一会儿又二姨父的声音。父亲秦顾耳的嗅觉是很灵敏的，他直接就追到了三外婆家。这儿见不到秦四方的面，就会把这儿作为他的第一站，然后继续往其他的亲戚家去找。

感觉过了很长很长时间，秦四方在圆石盘下的鸡窝里几乎就要坚持不住了，父亲秦顾耳的声音听不到了，其他人似乎也走了，秦四方才敢慢慢移开石盘，然后一点一点弹出脑袋来，看了看，三外婆家的街门又闩上了，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动静儿，说明一切安全了。秦四方连忙跳了出来，往身上看了一眼，浑身的皮肤上面都出现了米粒大小的红点点，而且凹凸不平，有的点点高些，有的点点凹些，又痒又疼，挠一把，又疼又痒。前身的鸡虱抹了几把抹去不少，三是后身的却没有办法，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还是没用，还是感到有鸡虱，这时秦四方第一个念头就是找个有水的地方泡一泡，把身上那些没有弄下来的鸡虱全部泡掉。

秦四方从三外婆家的矮墙头上探身观测了一下，旁边没人在，便迅速翻过墙头，一溜烟往缇家庄外跑去。

秦四方跑到了庄北的苫洼地。

之所以跑到苫洼地，主要是三外婆家就在缇家庄的北部，从这儿出发是最近的能找到水塘的地点。再就是对苫洼地的情况秦四方已经很熟悉，在黑阳山的海之间，就是这一大片苫洼地了，苫洼地是把好多村庄连在一起，秦四方以前捉鱼的时候经常走到缇家庄后面的苫洼地里来。苫洼地的隐蔽性很像高粱地、玉米地，人走进去，哪儿都可以藏身。而且，哪儿水深些，哪儿水浅些，秦四方都能看出来。他下到一个水塘里，憋住一口气，让自己整个泡在里面，等抬起头来换气的时候，水面上就浮了一层鸡虱。又到另外一个水塘泡了一次，坐到水边晾了一会儿，感到头发里面似乎仍有东西，于是重新洗了几遍头发，身上的鸡虱才算清理完毕。

洗完了，身上还是奇痒难受。秦四方决定从塘地挖一些淤泥上来涂在身上试试。这个想法属于他的灵机一动，根本没有什么可靠的依据。由于以前曾经有过遭遇水蛇的经历，他挖淤泥的时候格外小心，尽量不挨水草的边儿。秦四方的手在淤泥中碰到了一个又硬又滑的东西，试着往外拉了一下，那东西还可以活动，好奇心使他暂时顾不得淤泥，两手用力一抓，一个圆鼓鼓的东西离开了水面。撩水一激，上面覆盖的淤泥慢慢滑落，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颗人头骷髅。秦四方惊叫了一声，跃上岸来。那骷髅头又沉入水中了。

秦四方想逃走，他也确实迈了腿，可是似乎有个什么声音在说：“生旺，别走，别走。”

仰首看了看天，太阳还大着，白光光地照耀在苫洼地。

秦四方觉得自己的双脚好像被一双手死死拉住了一般，很难拔得动。但是当他往后退时，却很轻松。他索性转过身来，侧耳细听声音来自何处，最后把目光凝聚到了水面上。那颗骷髅沉下去的位置，声音的感觉格外强烈一些。秦四方本来对这些超然的东西很害怕，有些作为故事讲讲可以，要他身临其境实在是没有足够多的勇气。这跟父亲秦顾耳给他造成的恐惧不一样，父亲秦顾耳是可以看见和接触的，是在明处，是人不是鬼，惧怕的仅仅是皮肉之痛。鬼神之类的就大不一样了，不会带来皮肉之痛，却让人不寒而栗、汗毛倒竖。

只是由于天色亮堂，而且传来的声音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才使他稍稍壮起胆子来。他想起刚才的那颗骷髅头，又轻又小，应该不属于一个成年人的，莫非那是一颗幼女的头颅么？那么，她是如何死的，又如何到了这儿来的呢？

四下里没有任何异常，秦四方怀疑自己所听到的声音来自骷髅沉下去的水底位置。他满头大汗地蹲在水边，想证明自己究竟有没有听错，内心希望这都是自己的幻觉，是自己身上的疼和痒在作祟，如果水面再没有动静传出来，秦四方基本上就可以坚信是自己的幻觉了。谁知道，他再次听到声音，只不过，那声音不是叫他，而是在哭泣。

“喂喂喂！”秦四方大声喊。“你是谁？你为什么故意吓我？”

“哪里是要故意吓你呀？”那声音说。“你难道没有看见我的骷髅头么？”

“是啊，看见了，可是你是谁？你年龄不大吧？为什么到了这儿？”秦四方说。

“我如果还活着，我们的年龄差不多是一样大的——我只比你小一岁。”那声音说。“我是被溺杀的。”说到这儿，就又哭泣起来。

秦四方说：“溺杀？为什么？”

声音说：“就因为我是女孩子，爹娘不想养活，就把我丢在这儿了。”

秦四方说：“世上还有这么狠心的爹娘啊！把自己养的女儿活活淹死！”

声音说：“那有什么办法！谁叫我们是女娃娃啊！”

秦四方说：“什么？‘我们’？‘我们’是什么意思？”

声音说：“因为，这儿被淹死的女孩子，不光我一个呀。每年都会有好几个姊妹死在这儿呢！”

秦四方说：“啊，杀人不是犯法么？怎么这些当爹娘的还要干犯法的事情啊！”

声音说：“淹死自己养的孩子，能犯什么法呢？没有人告状，没有人会想到要保护我们……”

秦四方说：“你是哪个村庄的呀？”

声音说：“秦秦家庄。”

秦四方说：“啊，你在怎么也是秦秦家庄的？你是谁家的，我怎么不认识你？”

声音说：“你该认识我的，生旺。”

秦四方说：“你还知道我叫生旺！”

声音说：“我当然知道了，因为你是我哥哥呀！”

秦四方说：“啊，你说你是我妹妹么？！”

声音说：“是啊，我是在你两岁的时候出生的。娘刚刚把我生下，还不到半岁，爹就打算把我扔掉了，娘本想留下我，但是爹不同意，娘喂了我最后一口奶，就被爹抱到这儿来了……”

秦四方说：“那后来呢？”

声音说：“爹把我盛进一只木盆里面，就扔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大概想让别人见到后捡走吧——爹要离开的时候，来了一条狗，爹可能不希望我给狗叼走，所以就把木盆推倒到水塘里了。”

秦四方说：“又后来呢？”

声音说：“爹走了，来了一个人。”

秦四方说：“谁？”

声音说:“痴有曾。”

秦四方说：“他来干吗？”

声音说：“他把木盆拉到岸边来。”

秦四方说：“他想干什么？”

声音说：“他往木盆里面坠了一块石头，把我沉下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