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角的铜铃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节奏慢得像是老天爷在掐表计时。林薇薇蹲着没动,膝盖都快麻了,但她还是死死盯着那滴从铜铃底部渗出来的液体——颜色发黄,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醋的怪味,闻一口能让你怀疑人生。
她掏出一张采样纸,动作熟练得像在拆泡面包装。试纸刚一接触液体,“滋”地一声轻响,纸面瞬间泛白,冒出细小的白烟,活像谁偷偷点了根蚊香。
“强酸。”她皱眉,把试纸夹进密封袋,顺手塞进背包侧兜,仿佛收起的是昨天晚饭剩的辣条包装。“这玩意儿不仅能腐蚀金属,还能干扰电子设备。不是鬼,是机关。”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刚刚检测的不是致命毒液,而是超市打折的酸奶保质期。
小王缩在破车边,抱着双臂抖得像个正在解压缩的U盘。“可……可谁会在老宅里装这种东西?还特么是酸雨喷泉?”他声音发颤,眼神飘忽,一看就是那种连恐怖片片头都不敢看的人。
“三十年前的人。”林薇薇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模糊得几乎只能看出像素点的照片。照片上四个男人围坐在麻将桌旁,背景阴森,灯光昏黄,其中一人嘴角咧开,笑得不像活人。“你记得我提过那个失踪的麻将会吗?东风堂,七个人进山打牌,六个死,一个疯。疯子临死前说了一句话——‘牌局没完’。”
小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差点把自己呛住。“所以现在……有人在续局?”
“不是有人。”林薇薇摇头,关掉直播后台,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干脆利落,“是规矩没破。”
她拎起包就走,背影飒得像武侠片里收剑入鞘的大侠。
“走,找活人问话。”
“现在?夜里?”小王愣住,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越黑越真话。”她头也不回,“等天亮,连灰都凉透了。你以为这是火锅店排队?还能叫号?”
两人打着手电,穿村而过。村子安静得离谱,连只狗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塌房门板的“嘎吱”声,配上他们踩碎瓦片的脚步,组成一首诡异的乡村交响乐。
多数房子塌了,墙歪梁斜,门板倒在地上像被踹飞的拖鞋。他们挨家敲门,没人应。直到村尾一栋土屋,门缝漏出一点光,微弱得像是谁忘了关冰箱。
门口坐着个老头,穿着旧式对襟衫,扣子系到脖子顶,手指不停掐动,嘴里念叨:“三饼不出,九索不开……东风不立,北风自闭……”
林薇薇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递过去:“大爷,喝点水。”
老头没接,眼皮抬了下,眼神浑浊却锐利,像一把生锈但还能割肉的刀。
“您知道东风堂的事?”她问。
老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你来收牌的?”
“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老头不答,只盯着她看,忽然伸手摸她手腕,冰得吓人,跟摸了块刚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的猪肝似的。
“你身上有玉味。”他说,“雪山来的?”
林薇薇一怔,没否认。她腕上的玉佩是奶奶留下的,据说是从昆仑山脚捡的,具体真假她也不知道,反正戴了十年也没见招来雪豹认亲。
老头收回手,低声说:“三十年前,瘟疫死了三十多人。村里抬不出棺材,死人堆门口都排号了。后来巫师来了,披着红布袍,手里拎个铜铃,说要用‘四象定魂局’镇邪。”
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浓痰,准确命中三米外的破碗。
“他摆了四把椅子,四副麻将,自己坐一方,其余三位置空,说等三个外乡人来补。说是补位,其实是当替死鬼。”
林薇薇挑眉:“然后呢?”
“第四天,三个人来了。一个是赌徒,一个是记者,还有一个说是来采风的作家,写网络小说的,据说稿费月入三万。”老头顿了顿,“打到半夜,忽然停电。再亮灯时,三具尸体坐在桌边,牌还没打完,手还搭在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输了一手好牌。”
“巫师呢?”
“不见了。”老头眯眼,“但牌局不能停,一停,压着的东西就出来了。所以每晚十二点,老宅就会自动响牌声,像录音机循环播放。”
林薇薇皱眉:“所以现在每晚打牌的声音……是自动循环?”
老头点头:“它在等第四个人入座。前三人已死,第四人未至,局就不算完。”
小王吓得后退半步,差点一脚踩进鸡粪堆:“那……那主播要是进去……”
老头没理他,只看着林薇薇:“你带玉佩,说明有缘。但记住——”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比一根冷:
“别碰牌。
别应声。
别坐第四把椅子。”
话音刚落,远处老宅方向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掀开了整副麻将,又像是洗衣机甩干模式突然启动。
林薇薇回头,看见夜色中,老宅二楼窗户亮起红光,一闪一灭,节奏规律得像是呼吸。
她手里的手电筒闪了两下,自动熄灭。
“电池没电?”小王慌了。
“不是。”林薇薇攥紧玉佩,拉上他的胳膊,“回去。”
路上谁都没说话。风更大了,吹得路边塑料袋满地跑,像一群逃命的幽灵。
回到营地,红外摄像头全都亮了,屏幕雪花乱跳,画面里,老宅大门敞开,屋里传出整齐的声音:
“一万。”
“二万。”
“三万。”
声音平仄一致,毫无情绪,像是AI语音朗读,偏偏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协调感。
温度监测器爆表,显示屋内中心区域五十二度,而室外气温才八度。这温差,足够煮熟一锅方便面了。
林薇薇盯着屏幕,打开笔记本,笔尖一顿,写下一行字:
**巫师失踪 → 牌局未终 → 循环开启**
小王站在旁边,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合上本子,目光投向老宅方向,眼神平静得像湖面结了冰。
“既然它在等人。”
“那就我去坐那把椅子。”
“你疯了!”小王差点跳起来,“你刚才没听老头说吗?别坐第四把椅子!那是死亡VIP座!”
“正因为它说了不能坐,我才更要坐。”林薇薇拉开背包,掏出一副备用电池换上手电,“规则存在的地方,就有漏洞。这局要的是‘第四人’,而不是‘活人’。我只要不碰牌、不应声、不真正参与游戏,理论上就能打破循环。”
“理论上?”小王抓狂,“你拿命去理论?”
“我带了护身符。”她拍拍玉佩。
“那玩意儿能防酸?防鬼?防精神污染?”
“至少能防蚊子。”林薇薇认真道。
小王无语凝噎。
她站起身,整理装备:防酸手套、录音笔、热成像仪、还有半包薯片——最后一项是应急口粮。
“你真要去?”小王声音发虚。
“不然呢?等它自己关机重启?”
“可万一你成了下一任‘牌灵’,半夜开始喊‘五万’怎么办?”
林薇薇回头,笑了下:“那你就直播我打牌,标题就叫《当代女青年因加班过度幻化为麻将精》。”
小王想笑,却笑不出来。
夜更深了。他们再次走向老宅,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
快到门口时,林薇薇忽然停下。
“怎么了?”小王紧张地四处张望。
她低头看着地面——门槛前,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外延伸进屋,水渍未干。
“有人比我先到了。”她轻声说。
小王差点原地升天:“谁?!不会是……前任第四人吧?”
林薇薇没答,推开门。
屋内漆黑一片,唯有中央麻将桌泛着幽光,四把椅子静静摆放,其中一把,椅垫微陷,像是刚有人起身。
桌上,四副牌整齐排列,三副已打出大半,第四副……完好无损,等待启封。
她缓缓走近,心跳如鼓。
忽然,背后传来“咔哒”一声。
门,自动关上了。
与此同时,头顶灯泡忽明忽暗,机械般响起第一句牌语:
“东……风……不……动……”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电,照向第四把椅子。
她没有坐下。
而是从包里掏出那瓶矿泉水,轻轻放在桌角。
“我不打牌。”她说,“但我来收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灯,熄了。
片刻后,红光再度亮起。
这一次,牌声没再响起。
窗外,第一缕晨光悄然爬上屋檐。
玉佩微微发烫。
她知道——
局,破了。